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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篇(第6页)

一个工人冲上来,狠狠给了吕建国两记耳光。吕建国只觉得鼻子发烫,一股粘粘的**淌下来。他没有还手,呆呆地看着那个打他的工人。那个工人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吕建国,喉头哽了几下,突然上前抱住了吕建国,放声大哭:“吕厂长啊!真的完了吗?”

人们都一时不知所措了。吕建国轻轻拍拍那工人的肩膀,那工人松开了手。他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一阵酸楚,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一道伤口,在汩汩地流血。他觉得自己很想对这些人讲几句什么,他想喊一句:“同志们,”可冲出嘴边的竟成了:“师傅们,全厂的兄弟姐妹们。”喊过这一句,他竟一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他的泪水流下来了。

人们静静地看着他。

西北风猎猎地吹,吕建国感觉有枯树枝在自己的脸上硬硬地划着。吕建国仰头看看天,天空灰灰的,好像又要下雪的样子了。他缓缓地扫视着围在他面前的工人们,又有越来越多的工人围上来了。吕建国努力平静了一下,闷闷地说话了:“师傅们,房子不会卖的。兼并也不是一件坏事。企业有生就有死的,谁能长生不老呢?如果说难受,我吕建国跟大家一样心里难受,我也是二十几岁就到红旗厂来了,现在厂子成了这样,我也跟大家一样心痛啊……”

人们都闷闷着。吕建国心头涌起阵阵凄然:“现在国家对我们这样的企业,拿不出钱来。可是国家给了我们发展的政策。我们没能发展起来,那是我们自己窝囊啊,首先是我吕建国窝囊啊,谁也怨不得啊。我们等不来什么,如果说等,那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等死。兼并,不是破产。同志们,如果我们不肯承认这个现实,我们就是自己哄自己啊。”吕建国硬硬的话,像冻硬的石头在空中飞着。

吕建国硬硬地说:“我吕建国没什么想法。我跟章东民讲了,如果环宇厂全部接收我们红旗厂工人,我吕建国可以到环宇厂的任何一个车间去当一名工人。如果环宇厂要剥离我们一千名工人,那我吕建国就在其中,如果剥离一百名职工,我也会在其中,如果剥离一个职工,那这个人就应该是我。红旗厂搞到这种地步,我不负责,难道还要让各位负责吗?”

工人们缓缓地散开了。

方大众走过来:“厂长,现在厂里关于您的闲话真是不少呢。您是不是……”方大众吞吞吐吐地看着吕建国。吕建国苦笑道:“大众,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嘛!”方大众尴尬地笑笑:“我听说章东民已经给你安排了职务,副总。所以您才同意兼并的。”吕建国凄楚地看看方大众:“大众,你跟了我好几年了,也这样想我?你以为我吕建国真是看重我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吗?你以为我看着红旗厂这样被吃掉,我的心里不疼吗?你以为我吕建国……”

方大众忙说:“您别生气,我也看您挺痛苦的。”吕建国空空地一笑:“痛苦?我吕建国的痛苦算个屁啊!吕建国就是把全世界的痛苦都背在身上,那也只是吕建国个人的痛苦,这种痛苦会随着吕建国的消失而消失的。而这是什么?”方大众怔怔地:“是什么?”吕建国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后来人会说我吕建国可笑,而我们现在却真是背着这种沉甸甸的包袱啊。也许这就是一种历史的代价,一种需要我们来付的代价啊。”吕建国长叹一声。方大众也酸了眼:“红旗厂真是历史了,您只能维持到此。厂长,您是尽了心的。您不要太难受了啊。”吕建国看了方大众一眼,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终于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进办公楼,却见袁家杰和赵副厂长正站在楼梯上看着他。吕建国苦笑笑:“有事啊?”

袁家杰叹了口气:“建国,真的要兼并了?”吕建国点点头:“市委有这个意思。明天开个党委会商量商量吧。家杰,你……”袁家杰闷了一下:“兼并了好。也许红旗厂这样下去,真是生不如死了。”袁家杰眼睛里闪着泪花,转身走了。吕建国心里酸了一下,问赵副厂长:“老赵,你有事吗?”赵副厂长笑道:“到你的办公室谈吧。”

进了吕建国的办公室,赵副厂长关上门,不好意思地说:“厂长,刚刚袁总也说了,兼并了是好事,我赞成。可我不怕别的,您也知道,章东民在厂里的时候,我就跟他尿不到一个壶里,这次要真是让他兼并了,他还不得往死整治我啊。我还是先走了算了。”吕建国愣了愣,就笑了:“老赵,你还行,总算给自己找了一个走的理由。”赵副厂长尴尬地笑笑:“建国,你真是……”

红旗厂建厂的老书记真的去世了。

吕建国和几个厂领导赶到韩书记家的时候,屋里已经挤满了人。伍爱民等许多工人都涌进屋子里。周铁老头让人搀着站在韩书记的遗像前,一双老眼挂着几滴泪,哑哑地哭着:“韩书记啊,你……你真是性急啊。你该等等我的啊。”

家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了,只有墙上那张韩书记的遗像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吕建国走过去,抬起泪眼,看着微笑着的韩书记,韩书记好像对他讲着什么,眉宇间微微皱着,像还有什么心事没有放下似的。吕建国心里酸疼,泪就更急地涌下来。他转过身,颤颤地问韩燕:“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啊?”

韩燕哭着说:“我爸死前不让说的,他早就写好了遗嘱……”就把一张纸递给了吕建国。吕建国心里空空茫茫地,接过来,只读了几句,就心里酸疼得念不下去了,他擦了擦眼泪,把遗嘱交给韩燕:“你给大家念念吧。”

韩燕就颤声念起来:

同志们:你们好。我就要去见马克思了。我知道属于我的时间不多了,在我还清醒的时候,我给你们写下这几句话。红旗厂是我们的社会主义企业,党把这个企业交给了我们,我们一定要尽心尽力啊。现在红旗厂出现了困难,希望大家一定要坚持住啊。困难总是要有的,但是每一个共产党员都不应该被困难所吓倒。现任的厂领导们,请你们爱护我们的每一个工人,要依靠我们的工人阶级。忘记他们,就背叛了我们党的初衷。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工人,就没有了创造,就没有了劳动,就没有了欢乐。不相信这一点,不坚持这一点,半点马克思主义也没有了。我们讲优势,人多不是优势,支持才是优势。只要我们坚持这个优势,我们就一定能够胜利。我相信,在你们前进的旗帜上,也飘扬着我,一个老共产党员的信念。

我这些年身体不好,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现在走了,不希望厂里知道,我希望厂里不要为我的丧事忙乱、花钱。现在厂里钱紧,就用在生产上吧。我一生没有什么积蓄,仅存下三千块钱,替我补贴给伍爱民同志做家用吧,我不能再帮助他了。关于我的后事,有四点:一、不发讣告;二、不进行遗体告别;三、火化由儿女办理,不给厂里增加麻烦;四、不留骨灰,事后五天,再通知厂里。

共产党员韩伟遗言

韩燕念得满脸是泪了。屋子里的人全都泣不成声了。伍爱民哭道:“我不能要韩书记的钱了。他每月都让人给我一百块钱啊!已经好几年了啊。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

门又被推开了。章东民闯进来,喊一声:“韩书记啊!”屋子里再次响起痛哭声。吕建国贺玉梅章东民几个人,站在韩书记的遗像前,深深地鞠躬。吕建国心里喃喃着:“韩书记,走好啊!”

党委会开了一天,开得挺闷。大家都不说话。关于兼并的事,大家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吕建国憋得头疼,就说:“那就通过了吧。”有人苦笑:“通过了吧。”“打报告给市里吧。”正说着,方大众轻轻推门探了下头,朝吕建国勾勾手。吕建国走出来,问方大众:“有事?”方大众笑道:“郭主任说玉县答应放人了。于处长明天就回来。”吕建国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想了想:“大众,你去找一找冯大脑袋,问他什么时间交房子。咱们就出八十万,他爱交不交了。”方大众笑道:“厂长,不是该合并了吗?这事留给章东民处理不就得了。”吕建国摇头:“不行。这是红旗厂的事,我处理不清,心里有愧。你去吧。”方大众就走了。

吕建国回到会议室,说会就开到这里吧,给贺玉梅使个眼色,两人就出来了。

进了办公室,吕建国说:“那就给章东民打电话吧。就说咱们同意兼并,但请他考虑厂里几千名工人的工作。”贺玉梅苦笑:“你考虑你了吗?”吕建国看着贺玉梅:“我要等最后一个工人安排了,再考虑我的事。”贺玉梅看着吕建国,叹口气,张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吕建国就抓起电话,要通了章东民。章东民说,既然同意兼并,那么环宇厂明天就来爆破红旗厂的一车间,上新流水线,很可能市委领导也要来,那明天就算是正式兼并的日子了,问吕建国有什么意见?吕建国说没意见,就把电话放了。

贺玉梅呆呆地走到窗前,夕阳就要落山了,几抹火烧云在西天上燃得正旺。寒风硬硬地吹着。贺玉梅吐出一句:“最冷的时候就要过去了。”

第二天。红旗厂门口早早来了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兼并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工人们已经接到了厂里的通知,全拥到厂道上等着环宇厂的人来接收。

环宇厂的车开进红旗厂的时候,吕建国和袁家杰几个已经等在厂门口了。先是几辆卡车开进来,跳下来一百多个身穿统一白色工装的环宇厂工人。后面是一辆丰田车开进来,吕建国愣住,这辆车好像是厂里那辆,一看牌号,果然是。这时章东民跳下车来,对吕建国说:“看什么呢?这辆车我让人买回来了。”方大众笑了:“章厂长,敢情那人是你派去的啊。”章东民笑笑,就问吕建国:“都准备好了吗?”吕建国点点头:“都准备好了。”几个电视台的记者赶过来给吕建国和章东民录相。吕建国毫无表情。章东民笑道:“你们还是等一会录爆破的镜头吧。”就丢开记者们,去布置爆破了。

十几个环宇厂工人进了车间,安装炸药。章东民看看一旁毫无表情的贺玉梅,一时有点尴尬,就想找句话说,这时听到有人喊:“章总。”章东民问:“怎么回事?”一个工人跑到章东民面前,气呼呼地说:“有个老头赖在里边不出来。”章东民看看贺玉梅,问:“贺书记,怎么回事?”贺玉梅一愣就进了车间。吕建国也看到了,忙丢开方书记,跟了进去。

周铁老头坐在车间里不出来,谁去劝他就跟谁吵。等着爆破的工人都不耐烦了,在车间外边转着,低声骂着:“老东西算是怎么回事啊?”

周铁满脸是泪地喊道:“我的厂啊。”他孙子周明拉着老头走:“您说什么呢?这是国家的厂子。”周铁怒吼起来:“不,不,这是我的!”“国家的。”“我的!”“国家的。”“我的!”周铁的脸色紫青,像一只豹子似地吼着。贺玉梅走过来,笑道:“好好,您的您的。是您的还不行嘛。”就给周明使了个眼色。周明苦笑着把满脸是泪的周铁拉走了。周铁走几步,就回一下头,不时嘶哑着嗓子喊些什么,谁也听不清楚。吕建国松了口气,转身出来,对章东民说:“开始吧。”

风扯得紧了,空中有划动的声音,硬硬的。太阳被灰灰的云层掩住了。章东民搓搓手,从工入手里接过读表,高声喊道:“现在倒计时,10、9、8……”一个胖胖的工人紧张地握着控制器。“慢!”袁家杰喊了一声。众人转脸看袁家杰。章东民停止了读表。袁家杰一脸苍白地走过来,对章东民说:“让我来吧。”章东民看看袁家杰,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出了厚厚的云层,阳光烈烈地扑下来,章东民就看到了袁家杰眼睛里有闪亮的东西在阳光下跳动。章东民想了想,就点点头。袁家杰从工人手里接过来控制器。

袁家杰看看宽大的车间,眼泪就淌下来了。他的手有些颤抖。他朝章东民点头。章东民开始重新读表:“10、9、8、……2、1。”袁家杰猛地喊一声:“去吧!”手就按动了启动,几声连续的轰响。人们就看到车间像一个被人抽去筋骨的大汉,软下去了。尘土飞扬起来,浓浓的烟尘卷成一个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跃起,渐渐地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着的灰色的花,花的下边,是一片废墟。

吕建国抬头望天。天已经放晴了,一轮鲜红的太阳挤出了浓重的云层,高高地悬在空中。浓云开始消散了,天际处,一角新新的湛蓝越扯越大。吕建国看得很清楚,明天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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