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记看着表,站起身:“好了,我该回去了。回去晚了,老婆不给开门的。”章东民和吕建国送方书记下了楼,看着方书记骑着自行车走了。
章东民笑道:“咱们回去谈吧。”吕建国摇头说:“不了,刚刚方书记把我想要说的都说了,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章东民看看吕建国:“建国,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们吃掉你们啊?”吕建国苦笑道:“我要是从心里愿意呢?”章东民摇头:“你不会。”吕建国叹口气:“我不会又怎么样?我是不想让红旗厂破产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章东民抬头看看天,长叹一声:“人生真快啊,想起咱们当年在一起的时候,就跟昨天似的,可是十多年过去了。”吕建国苦笑道:“这十几年对红旗厂来说真是苦辣酸甜啊。好了,我得回去了。”就过去推自行车。章东民突然喊住他:“建国,最近见韩书记了吗?他没事吧。”吕建国说:“我也好长时间没见他了。”章东民脸上有些凄然:“韩书记如果知道我把红旗厂挤垮的,不定多恨我呢。”吕建国摇摇头笑了:“那你真是看错韩书记了。我觉得韩书记的思想比咱们还超前呢。”就骑上车走了。
早上一上班,吕建国就先去了财务处,让支给公安局五千块钱。财务处长问怎么公安局办案还得厂里掏经费?吕建国说现在公安局没钱出差。财务处的人说,没钱出差就别去。吕建国火了,嚷道:“你们怎么这么多废话啊?”就摔门出来了。
进了办公室,还是没电。吕建国心就麻烦开了,也不知贺玉梅去没去供电局。他使劲搓搓手,就去抓电话,想催催贺玉梅。电话还没抓到手呢,就响起来了。吕建国说:“寸劲儿。”就抓过电话:“谁啊?”
电话是市教育局办公室来的,说今天局领导要到红旗厂子弟小学来看看。因为这是第一次从国有企业接收厂办学校,想了解一下情况。吕建国想问问是不是教育局不想接收了,还没问呢,就听到门一响,有人进来了。他回头一看,心就乱了,什么话都没了,忙说行行,转身笑道:“杨大姐你坐。”
杨婷目光呆呆地看着吕建国:“吕厂长,听说厂子要垮了?”
吕建国暗说,这女人也知道操心厂子的事情了。就笑道:“您说什么呢?”
杨婷皱眉:“吕厂长,你不要瞒我,是不是厂子垮了就不给我们开支了?”
吕建国看着杨婷,笑道:“你坐吧。”杨婷呆呆木木地看看吕建国,坐到沙发上。吕建国掏出烟扔给杨婷一支,给她点着,自己也点了一支。两个人就默默地抽着烟。阳光从窗子上射下来,杨婷那张脏兮兮的脸,显得十分丑陋。
吕建国笑道:“杨大姐,您是听到谁讲什么了?没有的事。您的工资总会有人发的。”杨婷腾地站起来:“吕厂长,我告诉你,你别想把我弄出去。我杨婷是六五年就到红旗厂的,是韩书记亲自迎接我们的,是响当当的老职工了。那时候还没你呢。你才来厂里几年啊,你别想卸磨杀驴。”吕建国心里苦笑,你还算是驴啊,你这些年拉什么磨了啊?脸上和气地问:“杨大姐,您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啊?”
杨婷脸上显出茫然的神色,她怔怔地盯着吕建国:“吕厂长,我真是有困难,你能帮助我吗?”吕建国笑道:“你说嘛。”杨婷叹口气:“我老家遭了水灾了,等着钱用呢。厂长,厂里能借给我一些吗?”吕建国摇头苦笑:“真对不起,杨大姐,现在厂里十分困难,没有这个能力了。”杨婷恼了:“说了半天都说的屁话呀。你们没有这个能力?你们为什么没有这个能力?党把你们派到这里来,就是要为革命职工解决困难的。共产党员好比种子。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你们要向白求恩、张思德同志看齐。”
吕建国笑着看着杨婷,心里一阵酸楚。想了想,就打开抽屉,拿出一叠钱:“杨大姐,这是五百块钱,是我个人的小金库。就这些,也不多。就算我给您的一点心意了。您收下,不用还我的。”杨婷愣住了,怔怔地接过钱,又烫手似地猛地扔在桌上:“吕厂长,我不能要。”吕建国叹道:“杨大姐,我知道您这些年心里委屈得慌,可这帐都是历史的旧帐了,您总不能都记在红旗厂的身上吧。我这个厂长没什么本事,也没能解决好您的问题,这点心意,就算是我向您道歉了。拿着。”就把钱塞到杨婷的手里。
吕建国摇头苦笑笑,就给贺玉梅家里打电话,可是没人接。他泄气地放下电话,又想起公安局出差和教育局要来检查的事,就打电话告诉郭主任,一是让他准备接待一下公安局的;二是让他通知几个厂领导,一会儿都去学校。郭主任告诉他,于处长家里没事,都以为老于出差去了。吕建国放了心,挂了电话,想了想,就出了办公室。他想先去学校看看。
他刚刚走出办公楼,就见一辆轿车开到了楼门,章东民从车上下来了。吕建国笑道:“东民,你怎么来了?”吕建国没想到章东民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章东民笑了笑:“我是来找你谈谈的。”吕建国愣了一下:“走吧,办公室谈吧。”
两人进了吕建国的办公室。章东民四下看看:“你这屋子不错嘛。”
吕建国笑道:“这还是原来老许的办公室。我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你有几年没来红旗厂了吧?来,抽烟。”章东民笑着掏出一包大中华:“抽这个。”就扔给吕建国一支。吕建国接过烟,端量了一下,摇头笑道:“还是有钱的好啊。真是的,当初也许我跟你一起走就好了。”章东民吐了一口烟笑了:“现在你走也来得及嘛。”吕建国把手里的烟放到桌上:“现在就不那么好走了啊。”章东民摇头笑道:“你真是个冻死不下驴的脾气啊!”吕建国苦笑:“看你说的。常言道,就坡下驴,我现在是找不到这个坡啊。”章东民看看吕建国:“建国,兼并之后,我考虑让你任总厂的副厂长。这个‘坡’不小了吧?”
吕建国愣了愣,摇头道:“谢谢你。”
章东民疑惑地问:“你不想跟我合作?”
吕建国没说话。
屋里空气一时闷得很。
吕建国看看章东民:“东民,我想你应该安排每一个红旗厂的工人。”
章东民沉吟着:“很难。真是很难。建国,兼并是一种痛苦,痛苦跟希望是并存的呀。”
吕建国点点头:“我知道是并存的,我现在不想讲今后,我更注意的是眼前的痛苦。希望伴随着痛苦,但是这应该是企业的痛苦,不应该转嫁到工人身上,工人是什么?也许红旗厂这台机器真是老化了,应该更新了,这是方书记的话,这个比喻是深刻的,但是这个比喻也是有毛病的,难道红旗厂的工人也成机器上生了锈的螺丝吗?他们真的就应该被拆下来扔到一边?不行!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生命啊。”
吕建国摇头:“自救怎么自救?我一直就对这句话存有怀疑。工人们离开厂子,真等于是从机器上拆下来的螺丝了。农民可以种田,商人可以经商,可是工人一旦离开工厂,他们还能干些什么?车工、电工、钳工还能出去找活干,可我们红旗厂有上千名干了几十年的翻砂工,他们能出去干什么?黑砂磨走了他们的青春,现在他们老了,除了翻砂,他们一无所长啊。你让他们拿什么去自救啊?谁还会请他们去翻砂呢?前几天,几十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找到我,说吕厂长,真要是让我们下岗,我们能干什么呢?我无言以对。我不能骗他们,说你们去经商吧,或者说你们去干什么什么吧,你们不笨,你们会干得比别人更好。我不能这样哄他们。我甚至比他们更明白他们,除了翻砂,他们什么也干不了。他们不会别的了。都是五十几岁的人了,难道能让他们重新学一门新技术吗?现实吗?干一行,爱一行,这话我们讲了多少年,他们也的的确确这么做了多少年啊。说句动感情的话,他们相信党相信了这么多年了,如果现在就不管不顾地把他们抛出去,我们……”吕建国突然声音哽住了,他说不下去了。
屋里的空气似乎冻结了,闷得很。小风乱乱地吹着窗子,没有一点章法。天开始下雪了,小雪粒子时时扑在窗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章东民点燃一支烟,眉头紧皱着,吁出一口烟:“建国,市场无情啊。”
吕建国突然转过身,凶凶的目光盯着章东民:“可咱们搞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啊,社会主义是要让人人有饭吃的。兼并,不是要砸掉几千职工的饭碗啊!章东民,嘴上的道理谁也会讲,改革就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的。可是这代价不能小一些吗?你刚刚说什么?市场无情?不错,都是这样说的,连报上也在这样说。可是现在我是在跟你章东民讲人!讲你章东民,你章东民难道也无情吗?张嘴闭嘴无情无情的,听得人心冷啊。这种话我已经听多了,听够了。好像我们搞市场经济不搞趴下多少人就不算数似的,是这么个道理吗?”
房间里静得只听到吕建国粗重的呼吸声。
章东民艰难地一笑:“好,我不跟你争论,建国,你讲的这些,我可以跟市委领导研究。我现在是讲你,你考虑去哪?”
吕建国看看窗外越下越猛的雪,长叹一声:“你看过一部电影吧,哪国的我已经忘记了,名字却还记得,《冰海沉船》。我现在仍然记得那个船长,我当时好像还不大理解那个傻乎乎留在船上的船长。何必呢?有些愚蠢了。现在我理解了。我好像就应该是那个船长。我想过,最后一个留在厂里的;只能是我,谁都可以先走,只有我不能先走。不瞒你说,我老婆儿子都骂我是大傻冒,我就当这个大傻冒吧。”他转过脸来,已满脸是泪了,一双泪眼直直地盯着章东民。
章东民心里乱糟糟的。他今天本来是想说服吕建国的,可刚刚吕建国那番话,委实让他没话可说了。他没想到吕建国心底会有这么重的东西,他一时感觉自己在吕建国面前很低下。章东民觉得脸上挺冷,他抬起头,发现雪越下越猛了,他忙走近汽车。
贺玉梅走进供电局。早上起来她给表哥打了个电话,表哥很为难地说不好办。贺玉梅问他找局长了吗?表哥说现在局长正在火头上,不好找。贺玉梅很恼火,表哥现在怎么变得这种样子了?好像那个供电局长会吃人似的。她想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见见这个王局长,无论如何也得求他再宽限几个月。
贺玉梅在办公室门口堵住了正要出去的李主任。贺玉梅笑道:“怎么,要躲我呀?”李主任尴尬地笑笑:“看你说的。屋里坐吧。”两人进了办公室,李主任苦笑道:“玉梅,这事我实在是当不了家的。是不是现在有人黑上你们了?”贺玉梅笑道:“谁黑上我们了?也就是你们黑上我们了。那我去找你们局长。”就站起身。李主任忙拦住:“玉梅,你这不是让我下不来台吗?你容我再想想办法嘛。”贺玉梅摇头苦笑:“我们厂可真是等不了。”就走出李主任的办公室。
李主任追出来,脸色挺不好看地说:“玉梅,如果你真要找我们局长,我可真不管了啊。”贺玉梅皱眉:“表哥,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呢?你管了吗?”就进了局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