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裕明气急败坏:“退堂!”
在堂外等候的家丁们冲进来,抬起昏死过去的曾祖父,那双脚,只剩下了白生生的骨头,皮肉已全脱化在靴子里。
家丁们抬着曾祖父往野民岭奔。
曾祖父就死在半道。
那血从担架上滴淌了几十里山路,太阳一照,呈黑紫色,暗暗的让人眼晕。
光绪三十二年(1907年12月11日),李家寨为我曾祖父发丧。
二曾祖和我祖奶奶及我的爷爷们刚刚为我曾祖父出了殡,便与梁裕明派来的二百余名兵丁捕快在李家寨发生了冲突。
李氏家族的人及前来奔丧的刘海儿一干山匪,被官兵围了。捕快当场绑了二曾祖和祖奶奶,要他们交出狗头金,否则便带进县衙用刑。
西斜的太阳怯怯地躲进了望龙山里,凄厉的西北风卷着枯黄的落叶,贴着山坡滚动,不停地撞击着枯枝、乱岩,发出一阵阵破碎的沙沙声。村寨前的树丛里,不时传出鸟儿凄切的聒噪,使李家寨显得空旷、荒寂。李家寨的人们像没有生命的石头兀立着。
“交不交呵?”为首的官兵首领,不耐烦地吼叫着。
“呵——嚏!”一个捕快经不住山风的袭击,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
二曾祖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刺耳,杂着一种哑哑的颤声,就笑得十分凄怆惨烈,笑得人们毛骨悚然。
二曾祖笑完了,转身说道:“诸位同宗,各位英雄,我大哥纯属被昏官所害。今日又来绑人,要鬼没影的狗头金。脚下千条道路,留给咱的只有韭菜叶宽窄。官逼民反,有种的跟我杀了这些混蛋!”说罢,就暴喝一声,挣脱了绑绳。
刘海儿一干人,都是些杀人越货的好手,早已按捺不住,撞出人群野野地吼:“反了吧!反了吧!”直奔官兵扑去。就乱了。
红了眼睛的李家寨人嗷嗷叫着,疯扑过来,那三百余名官兵捕快立即被吞没了。一场混战,这些官兵捕快都被杀死,尸首丢下山谷。二曾祖和我祖奶奶浑身是血,在李家祠堂召集众人商议。
二曾祖一脸凶凶的杀气:“我等已惹下杀身大祸,杀官差是死,宰皇上也是死,不如去杀了县太爷,出口恶气!”
祖奶奶朝刘海儿等几个匪首拱拱手:“李家寨的事,不好牵扯各位外姓朋友,请回避。”
刘海儿恶恶地笑道:“嫂子何出此言,我等干的便是杀人放火的买卖。”
“那就仰仗各位英雄了。”二曾祖操起把短刀,刺破中指,血就洇洇地滴入酒碗……
这天子夜,李家寨人和刘海儿等几股土匪及西岭十几个村寨应约暴乱的山民近两千人,涌出野民岭,踩得山道乱颤,杀奔林山县城。
城门被撞开,山民们潮水般涌进去,守城的官兵被暴乱的山民吓懵了,稍稍抵抗了片刻,便作鸟兽散了。刘海儿和二曾祖和大祖奶奶带人冲进县衙,二曾祖从后房里揪出缩做一团的梁裕明,祖奶奶两眼冒火:“二弟,割下他的狗头,祭你兄长!”
二曾祖怒喝一声,环眼暴裂,举起大砍刀,寒光一闪,就扬起一道血雾。梁知县的脑袋就飞了出去,那血直扑了二曾祖满身满脸。
暴乱的山民,开始在林山县城烧杀抢掠,以刘海儿为首的几股山匪五百余人,更是如鱼得水,连梁裕明的三房老婆也被抢去分掉了。县里各商贾店铺,无一幸免。
据林山县县志记载:“光绪三十二年九月,野民岭强人两千余众攻入林山县,知县梁裕明毙命。民匪抢掠府库,焚街市,火光达霄汉,延亘两昼夜。官府财物,**然一空。商贾店铺,均遭洗劫。林山县衙,悉成灰烬。”
我无意在这里替我的祖宗们辩护,这场被历史学家称为农民起义的造反暴动,本不像小说家们所描写得那样杀富济贫,那样好看。我的祖宗们,一方面对封建压迫有着本能的反抗,一方面他们生性贪婪,自私自利的占有欲会贯穿整个暴动的始终。由此我冒失地推测,任何失去了较高革命目标的农民暴动,都会像我的祖宗们一样烧杀抢劫的。
野民岭山民暴动,朝廷震怒,责令A省巡抚石羽驱兵来林山县镇压,并封闭野民岭金矿,严禁民间滥采。
1907年农历十二月十八日,天阴蒙蒙的让人心沉,西北风在山上野吼,西岭各村寨的狗吠声乱乱地响成一片。黑胖胖的石羽带着几千名手持洋枪的清兵开进了野民岭。
李家寨便有了这一个血浸的日子。
一些在林山县城里抢足了东西的山匪,回到李家寨喝罢了山枣酒,早已各自溜了。我二曾祖带着李姓族人及刘海儿一干山匪同石羽进行了殊死搏斗。李姓族人三百余口被乱枪打死,与李家寨邻接的胡家岗、石门庄、杨寨三个村子,也殃及死伤二百余口。大祖奶奶死在村东的一个石阶上,她的后背被打了许多枪洞,那血洇红了石阶。她双手硬硬地掐住了一个清兵的脖子,那清兵是活活被她掐死的。二爷三爷均被乱枪打死。奶奶抱着我大伯二伯跑进了村后的一个山沟里,躲过了这场劫难。
刘海儿带着我奶奶逃出来,跑进了望龙山。
二曾祖背着我五爷,牵着我四爷,从村西的陡壁上不顾生死滑下去,逃出野民岭。最后逃到了直隶保定府。
那天,官军的屠杀一直进行到夜幕垂下。风停了,天暗了,惨白的月亮迟疑着从东山上爬出来,野民岭一片死寂。李家寨里堆满了死尸,鲜血在清冷的月光下凝结了,弥漫着浓烈血腥味的空气胶在了一起。惨极!
那天夜里,石羽从野民岭各村寨抓来七百余强壮的山民,继续在韩家寨一带挖掘,挖掘了一个月,依然没有找到第二块狗头金。这时天已寒冷,野民岭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大雪,随后,岭上的寒风疯狂地横扫下来,就冻天冻地了。石羽只好悻悻地撤走了。
传说官军还没走出野民岭,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在山上狂喊乱叫,并不停地朝官军扔石头,砸伤了几个官军。石羽大怒,让人上山捉那汉子,官军气喘嘘嘘冲上山,竟不见了那汉子。官军悻悻下山,那汉子又出现在山顶,狂喊着扔石头,官军又去捉,又不见。如此几次,石羽胆怯了,认定是狐仙作怪。再仰头看去,只见那汉子在山顶哈哈大笑,笑得石羽心惊肉跳,就狠命抽打坐骑,狂奔出了野民岭。
那汉子便是我傻爷。
传说石羽回去不久便得了热病,后来便死了,死前说了许多昏话。都说他在野民岭招了邪。
经过这一场荒唐的劫难,李家寨仅剩下百余人口。我从儿时起,便有了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为我贪婪的祖宗给李家寨带来的沉重灾难而愧疚不安。但我奇怪那些上了年纪的山民一概都是豪气冲天地向我伸大拇指,说我祖宗们是李家寨顶天立地的好汉,做过杀人放火的大事情,杀过县太爷。
野民岭人崇尚野性的疯狂和壮烈,不在乎鲜血和生命的消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