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挑衅的目光盯着我。我哑然。的确,我已经记不清了,从什么时候,这个城市没有人扫雪了。每年下雪之后,都要出几起交通事故。市委大楼门前,雪仍旧堆得厚厚的。人们连各人自扫门前雪这句最为保守的格言也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女儿看我怔怔的,就嘲笑着问我:既然那个年代那样饥饿,为什么人们竟能够自甘潦倒,聊以自毙呢?为什么竟没有人破门入户,抢劫造反呢?他们分明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却竟没有互相残害。真是还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吗?
我点头说:基本上是这样的。
女儿感慨地说:那个年代的人真是老实啊。如果现在赶上一个饥饿的年代,人们还会那样吗?
女儿一脸惶然:说不定,我也要加入打砸抢的行列呢。至少要把银行抢了。
我呆呆地,我的心疼了一下子,我看着女儿那张平静的脸,我知道女儿说的是真话。一句非常恐怖的真话。
我再也无心吃饭了,转身去看窗外,窗外一片白茫茫,路上的雪还没有化。太阳光在雪地上欢快地跳舞。果然是没有人扫雪。听说已经出了好几起交通事故了。昨天晚报上讲,一个出租汽车司机被人杀了,尸体被埋在了雪地里。丈夫对我讲这件事的时候,口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小孩子的游戏。我开始恐怖雪,皑皑白雪中竟掩埋着黑暗的凶杀。一种精神的民族的凶杀?
的确,对于这样一个年代,对于那些人物,我一直不敢动笔,以致于现在我坐在书桌前,回忆这一段历史的时候,我竟怀疑我是否真的在那样一个时候生活过。我该怎样写那个年代、那些人物?好像真是很难的。那一个年代那些无恨无悔饿死的人们,能否代表中国?在当今热闹的现实景观中,我这样一个回忆,显得那样苍白,而且有毛病。那一场饥饿,像一场风一样,早就刮得无影无踪了,却让我保持着惊恐的记忆。那一个没有诗情的年代,却让我终生高山仰止。
我今天重提这一段历史,不仅仅是回忆那一场恐怖的饥饿。我是重新被那个年代中那种镇定自若的精神秩序所震撼。我们竟是在一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时尚中安详地度过了那场可怕的灾难。不要总是指责那一个年代吧。不要总是对那一个年代的中国百姓简单地理解为愚不可及吧。或者说,那一个年代有着过多的悲剧和错误,但是它竟是充满了神圣的原则和伟大的人格。以致使我们每每回忆起,总感觉像是敲打一块钢板,叮当作响,激越雄浑。
退一万步讲,我们恼怒那个经常充满了错误和悲剧的年代,但我们总不应该倒污水似的连同盆中那洁净的婴儿一同泼掉。我们应该珍惜自己的历史,我们应该珍惜那种洁净,我们应该纪念那个物质绝对危机,而精神竟绝对灿烂的年代。换句话说,我们的确不应该把那一个人格灿烂的年代,错误地看成精神愚昧的年代啊。
或者那一个年代的精神原则,本身太高傲了,这使得它与我们现实中活得有滋有味的人们之间产生了悲哀的隔阂。因为那个年代的精神几乎是处在了极致,超越了我们今天能够合理想象的界限,对于只重视现实而不在乎历史的当代中国人,断定它只是野史传说而不予置信,从而渐渐忘记了它是一个重要的关于中国曾经是怎样活着的例证了。或者说,匆忙的当代国人,早已经被利益驱动搞得焦头烂额,已经丧失了体会它的心境和教养了。
1994年的春节,我一夜无眠,我想了很多。这也许就是我这篇文章的最初冲动吧。
志河带上那些粮食去公社自首了。公社被惊呆了。当下就用麻绳捆了志河,又派人到粮库找到嘴里被堵了破布,被捆成一团的大水,一并解押到县里去了。县公安局就把志河和大水拘押起来,连忙向县委汇报。
县委方书记听到汇报,惊呆了。那是一个公社的种子粮啊,竟敢有人这么胆大妄为,而且还是一个村党支部书记带头干的。反了反了。
方书记是大伯的老部下,当他听到是大伯的堂弟犯的案子时,很是为难地给地区挂了一个电话。大伯接了电话,听得呆呆的,电话里好半天没有声响。方书记颤颤地问:秦书记,您看这事……
大伯猛地火了:这还用请示我吗?这是反革命事件。懂吗,反革命。大伯把电话摔了。
方书记放下电话,叹了口气,就对通讯员说:你把秦志河叫到我这里来。通讯员就去公安局带志河来见方书记。
两眼没有了一点光彩的志河被押进方书记的办公室。彼此都认识而且熟悉。方书记点点头坐着没动,浮肿的双腿已经很难使他站着说话了。他指指椅子:坐吧。
志河一脸惭愧之色:方书记,我……我真是昏了头啊。说罢,就垂下头,傻傻地坐在椅子上,再无一句话了。
方书记闷了一会儿,就问了问村里的情况,特别问了问死人的情况。志河一一说了。方书记不时点点头。最后看看表,就喊通讯员进来带志河回公安局。
志河站起身,闷闷地问了一句:这事我哥知道了吧?
方书记点点头。
志河又问:他说什么了?
方书记哀下脸,没有回答。对通讯员挥挥手。
志河低下头,转身要走,门就开了,就听到有人颤颤地喊了一声:志河。
志河回头看,见是大娘走进来,哀哀地看着他。
志河怔住了,干干地叫了一声:大嫂……头就低下去。
方书记跟大嫂点点头,吃力地站起身,走了出去。通讯员就站在了门口。屋里只剩下了大娘和志河。大娘叹口气:我刚刚听说了,你怎么会做下这等事啊。
志河低下头:我实在不忍看乡亲们饿死啊。
大娘说:你也不是在党一天半天了,现在什么形势啊,修正主义掐我们的脖子,老天爷闹自然灾害,毛主席都不吃肉了,我们还不能饿几顿饭吗?挺一挺就过去了吗,总不会比咱们打鬼子那年月难过吧?可你怎么能……
志河垂泪道:大嫂,我已经知道做下错事了,现在悔得肠子疼哩。我对不住村里的乡亲,做下这等坏了村子名声的事情。把这事刻在村前的石碑上吧,让后人知道,饿死也不能去偷啊。就呆呆地转过脸去,看着窗子,有一只苍蝇软软地趴在上面飞不动了。
志河身子一颤,呆呆地看着大娘。
大娘看看志河:你还有什么话要讲的,家里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志河就湿了眼:日后就靠给大嫂你了。
大娘点点头,怨怨地看了志河一眼,就低头出来了。
志河回了县公安局的看守所。
案子就报到了地区,批示很快就下来了。开除志河的党籍,移交到法院。过了一个月,就判了志河的死刑,报省高院核准。
枪毙志河的那天,几个公社的人都拥到路边看热闹。人们在传说着一个可怕的故事,燕家村的支部书记砸了国家的粮库,共产党里边出了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