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声音干涩地说道:那你就去办吧。
军需处长脸色就白了:司令员,这,这,军粮动不得啊。
赵勇硬硬地扔出一句:出了问题我赵某去顶雷。
军需处长还是一动不动,额上逼出许多细汗,脸更加惨白起来。
赵勇声音就有些沙哑:国法、天理、人情啊。我赵勇今天至少占了后两条了。你应该记得,那里的老百姓当年是怎样支援革命啊。那年月为了部队,乡亲们死了多少人啊,现在解放了……赵勇说不下去了。
军需处长身子微微颤了,向赵勇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沉沉的。
方书记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浮肿的双腿一软,就跪在了赵勇脚下,放声大哭起来。
赵勇腾地火了,骂道:你这是干球什么嘛?
方书记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连声喊道:谢谢了。谢谢了啊。
赵勇转过身去,眼睛盯着窗外,久久没有回头。窗外的树叶已经绿了,熬过了一冬的生命似乎正在悄悄地复苏了。
三伯看看方书记,站起身。方书记会意,低低的声音说:赵司令,我们回去了。
赵勇闷声对三伯道:老秦啊,回去代我问乡亲们好,把这个灾年过去,我赵勇要到苍山县去看望乡亲们。这五十万斤粮食,实在是不多啊,可是我赵勇就只有这一点能力了,让乡亲们咬咬牙吧。说着就转过身来,已经是满脸的泪了。
三伯凄然一笑:你已经尽力了。我听人讲,你家乡的人来求你,你一斤粮食也没给啊。
赵勇眼睛一红,泪又落下来,长叹一声:我这个官,不是为家乡当的啊。你们快走吧,不然我冷静下来会后悔的。
赵勇病逝于1982年,时年79岁。他至死也没有到苍山县来看看。
五十万斤粮食,对于几十万人口的苍山县,无异是杯水车薪。但是,它毕竟救下了几十万人的生命。那个瘦成豆芽菜似的军需处长,同时还调拨了三十万斤饲料。军需处长亲自押解着这批粮食,和方书记一同到苍山县。走到县里,把粮食卸了,军需处长眼睛潮潮地说:我回去了。
方书记和三伯跟军需处长握握手,目光哀哀地看着军需处长远远地去了。
后来听说那个军需处长在文革中被人整死,罪名是在三年困难时期,倒卖军用粮食和饲料。他到底也没有说出这一切都是赵勇的指示,而且这批调拨粮就没有赵勇的签字,或者那个精明的军需处长当时就想到了最后的结局,竟没有让赵勇留下一点痕迹。
五十万斤军粮和三十万斤饲料运到了苍山县,县委星夜召开了紧急会议。大伯和几个地委领导也被请来,大伯听了方书记的汇报,就苦笑道:粮食是你们苍山县搞来的,可是你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别的县挨饿啊。全局一盘棋嘛。
于是,重新划拨这五十万斤粮食和三十万斤饲料,最后分到苍山县头上,只剩五万斤粮食和三万斤饲料了。后来有人感慨地说,苍山县在那个时候献出了四十五万斤粮食和二十七万斤饲料,近乎贡献出了几万个生命啊。这是何等的气魄啊。这是一个处在极致,超越了界限,不近乎人情,近乎于愚蠢的故事,今天读来并不会使人快乐,让人听后有一种难言的悲怆,让人听后会永远感到今人的低下。我不得不在这个气壮山河的数字后边提及另一个让我气短的数字。1993年,苍山县工农业总产值,创造了历史上的最好水平,而这一年,苍山县对希望工程的捐款,却平均每人不到一角钱。而这一年的公款吃喝费用,却平均每人一百六十元。我富裕了的苍山啊,远远地走出了饥饿贫困的阴影,脱去了土布的衣着,换上现代的西装革履,却如何竟站在了一个十分弱小和蒙昧的人格水平上了。仓廪实而知礼仪。我几次想起这个古老的历史命题,果然是这样吗?我深深地困惑了。
大伯带着那四十五万斤粮食和二十七万斤饲料走了,只剩下了苍山县委一班人仍在连夜研究余剩的粮食和饲料如何划分。
方书记想了想说:县委县政府和各区乡的干部都划出去,一份也没有,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说罢,他那浮肿的眼睛,四下扫视着会场,扫视着那一个个脸上全是菜色的干部们。
会场上一片寂静,只听到一片沉重的喘息声。
窗外,早春的寒风扑打着窗子,发出尖尖的啸声,揪得人心紧。
方书记艰难地笑笑:散会。
1960年至1961年,县委和各公社的干部们没有吃一点额外的粮食,是否绝对,至今苍山县的老百姓都这么说。西山公社的党委秘书刘春华的老婆玉秀,是刘家村的妇女队长,到公社开会时,因为惦记丈夫,就把自己早上的口粮——两个菜饼子省下,给刘春华带来了。刘春华带她进了自己的宿舍,也许小俩口还没有来得及亲热,玉秀就急急地掏出了那两个还带着她的体温的菜饼子。她刚刚把揣在怀里的菜饼子掏出来,递给了丈夫,刘春华脸色就变了,夺过菜饼子扔了出去。玉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刘春华推了出去。刘春华恶声吼道:大家都在挨饿,我能咽得下去嘛。
玉秀看着丈夫,转身流着眼泪走了。刘春华的老娘和不满一岁的儿子,就是那一年饿死的。刘春华却硬是从每月已经减到了二十斤的口粮里,每月都省出几斤,给了村里的五保户张寡妇。张寡妇由此又活到1967年。临死前,她仍喊着刘春华的名字。是时,县办公室主任刘春华,正在戴着高帽被红卫兵押着批斗呢。
1989年,任县委书记的刘春华,因为贪污公款38万元,被判刑20年,给他送过菜饼子的玉秀,在县煤建公司当副经理,也因受贿索贿被判刑7年。据报上披露,刘春华家的一间空屋子里,堆满了成箱的罐头,高级营养品,成条成捆的高级香烟和成箱的名酒。一个临时工,为了转正,把家里的房子拆掉变卖了,给玉秀送了礼。在写这篇小说之前,我曾去狱中采访过刘春华,他不认识我,我讲了他当年的事迹,他突然埋下头,无声地哭了。两肩颤抖着,像两片寒风中的枯叶。我发现刘春华的头发已经白了,我一阵恍惚,想象不出当年那个每月从嘴里省出几斤粮食的刘春华是什么样子的。
刘春华突然抬起头,挥挥手,无力地说:你走吧,我什么也不想讲。说罢,就转身回号子去了。我起身盯着他那有些驼背的身形,恍惚间似看到一片精神的废墟。这似乎不应该是刘春华一个人的变节,一个人的异化,而是一种当代文明对生态愚昧意义上的可悲的认同与回归。我不禁心中一阵慨叹。昔日的光荣已经成了嘲弄。文明的精神已经被这种回归打得落荒而逃了,苍山县已经开始容忍邪恶,已经无视暴虐,那一度辉煌的精神已经被撕成了碎片,任大大小小的刘春华们搓捏着和践踏着。
这似乎不是刘春华一个人性格的转变,背景竟是相当的深刻。深刻得让人心中滴血。
那天,苍山县委宴请了我这个记者。我是被一群政府官员拥簇着进了一家豪华的饭店的。我记得那天上了许多我没听说过的菜,鸡鸭鱼蛋都被做成了我很少见过的表情和姿态端上了桌子。五粮液和外国洋酒也前呼后拥地挤上了桌案。我看看那些红光满面的官员们,我估计如果再发生什么荒年,他们是绝不会在吃上出问题的。我那天喝得多了些,席间去小解。路过后堂的时候,见到两个老乡正在拉泔水,整盒的米饭和肉食就呼呼地倒进了泔水桶了。其中一个年长一点的老乡把一些整盘的米饭和馒头倒进了一只口袋中。我问他这样分开做什么用。他笑道:拿回去让家里人吃呢。
我好奇地问:现在吃的还紧张吗?
老乡苦苦一笑:我是那年月饿怕了,见着这糟蹋东西,心疼哩。
我怔怔地看着他。
老乡自嘲地笑笑:我这人没出息哩,没出息。
采访完了刘春华,我离开了苍山县。路两边盖起了一排排的商店和饮食店,一些招客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路边拦截着来往的车辆。我听说这一带卖**的事情很多,还常常发生抢劫的案件。这些商业建筑的后面是田野,田野里麦浪滚滚,我打开车窗,深呼吸着浓郁的麦香。我竟嗅出了一种腐烂的气味。我闭上眼睛,车子已经走出苍山县很远,我暗暗叮嘱我不要回头去看,但我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了,当我扭过眼睛的那一刹那,我不禁热泪盈眶了。
我蒙蒙的泪眼中,似乎看到了一片昨天的废墟,我耳边传来路边酒店中放出的摇滚的强劲音乐,是一个时下很是走红的歌星在呼嚎着。我突然想到,也许就在这种现代人醉生梦死的喧嚣中呼嚎中,昨天的废墟才显得雄浑,那是辽阔,那是久远,那是高贵而悲壮的光芒,那是一片由骇俗的美引起的久久震撼的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