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记平静了一下口气:我也没办法,厂里有几个车间几个月都不开支了,工人们要吃饭啊。没饭吃总要闹事的。
李局长问:开不出支,工人们反映你们厂领导在宾馆大吃二喝呢。
周书记火了:那是订货会,不吃不喝行吗!
李局长硬硬地说:我不管,反正你现在就去把工人们给我弄回来。
周书记说:我没办法,你去让公安局的把工人们都抓起来吧。就摔了电话。
周书记到了办公室,小邢正在织毛衣,见周书记进来,忙想藏起来。周书记却不理会,对小邢说:我去市委门口,把工人们喊回来。把你的自行车借我用用,我的车让人给拔了气门了。已经好几回了,也不知道谁对我这么大的意见?
小邢笑道:我还是去给您派车吧,您当书记的这时候骑车去,不是装样子嘛。
周书记苦笑道:我可不是装样子,我是怕工人们一闹起来,把车给砸了。要是砸你一辆自行车我还赔得起。
小邢笑道:那你就拿着部下的个人财产去冒险啊。就把车钥匙掏出来给周书记。又关心地说:你去行吗?那帮人都疯了似的,谁说也不听的。
周书记说:不听也得听。总不能胡闹嘛。
小邢想了想:你还是请刘厂长一道去吧,他比你……小邢想说刘厂长比你周书记说话顶事。可是话到嘴边,看了看周书记身边的小李,就又咽回去了。
周书记摇摇头:他在宾馆也不轻松。
小李在一旁说:那几个客户正跟刘厂长在牌桌上说合同的事呢,他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啊。
周书记看到工人们都在市委门口坐着,不像想象的那样乱。人们嘻嘻哈哈,男的打牌,几个女工慢条斯理地织着毛衣聊天。有的看到周书记和小李过来,眼睛就扭到一边。周书记看到老吕也在人群里,正在跟大侯几个说什么呢。一脸哀告的表情。
周书记笑道:你们也真不怕冷啊。有感冒的没有?我是不是让卫生所给大家送点药来啊?
没人跟他说话。
周书记笑道:局长刚刚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劝大家先回去,有什么事情慢慢商量,咱们已经跟银行说好了,下个月就贷些款回来,给大家发工资的。
有人讥笑道:周书记您就别给我们吃迷魂药了,银行还能贷给咱们厂啊。银行早就吓怕了。
有人骂起来:头头们黑着心去吃,没人管我们,我们就找政府了。
有人喊道:现在厂里穷得叮当响,可你们在宾馆里大吃二喝,像话吗?
周书记笑道:这样说就不对了,在宾馆开会也是工作。不开会谁来订咱们厂的产品啊。
有人就骂:那也用不了那么多人去陪吃陪喝啊。还有一个小娘们儿干什么去了?去卖去了?能卖回几万合同来?
人群里一阵哄笑。周书记身旁的小李就有点儿呆不住了。
有人直接问小李:小李子,都说你能喝一斤酒,脸不变色心不跳啊。
你不能白喝啊,总要喝回几万块钱的合同来啊。要不然还不如我们去喝呢。
是啊,这年头男的喝不过女的。
小李脸涨红了,眼睛里挂了泪,转身就骑车走了。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周书记嗓子有点喑哑:其实大家也都知道,刘厂长是在陪客人,这客人咱们惹得起吗?咱们指着人家吃饭呢。就这个风气,谁也没有办法,我们也想不用请客,不用送礼就把事情办了。诸位谁有这个本事,就来当这个书记,就来当这个厂长。我姓周的现在就给他磕头了。周书记的声音有些发颤了。
谁也不说话了,就听到风单调地刮着,沿街扫**着,发出尖法的啸声。
周书记叹口气:其实我也跟大家一样着急。厂里生产出的东西卖不动,我都想骂人,可是骂谁,谁也不会让我骂的。
有人就笑:你就骂您自己得了。要不就骂魏东久那个王八蛋。厂里穷得揭不开锅了,他家里可是肥得流油。
周书记苦笑道:我知道大家对魏科长有看法,魏科长身上也有毛病,可是眼下咱们还指望着魏科长这块云彩下雨呢。这次订货会开好了,咱们厂明年的生产就有戏了。咱们在宾馆的同志任务也不轻松啊。咱们办公室的梁主任,昨天刚刚住了医院,怕是不太好,可他也去宾馆喝酒了。我们能说他喝得不对吗?事先,他都求到我头上了,说周书记,您就别让我去了,我喝了就要死要活的。我说什么,我说老梁啊,去吧,全厂的职工指望着你们拿回明年的订货合同来呢。说到这里,周书记的声音就哽住了,眼睛也湿了。
人们一下子闷下来,有人埋下头去了。
周书记说:要是咱们能在这儿坐着泡出工资来,我就和大家一块泡着。可咱们什么也泡不出来的。回去吧,得干活儿啊。咱们不干活,咱们指望什么吃饭啊?
就有人站起身,苦笑道:周书记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回去吧。
人群就开始松动了。几个女工跺跺脚,骂着鬼天气,就先撤了。
看着工人们都散去了,老吕走过来,朝周书记苦笑道:我刚刚真为你捏着一把汗呢。
周书记叹了一口气。我也就是当着这个书记算了,不然我也得……他不再说,步子软软地推起车子走。老吕也推着军子跟着他身边。俩人都闷闷地,不说话。走了一会,周书记问老吕,你们车间的韩志平今年写困难申请没有啊?
老吕叹口气:老韩从来不写那东西的。他拿他这个劳模挺当回事儿的。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听说他这几天也发烧呢。这一阵子感冒的挺多。
周书记想了想: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咱们去他家看看吧。两个人闷闷地骑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