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金华的第七日,叶舟在临近绍兴的一处小镇暂时落脚。身上的伤需要时间愈合,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理清这几个月来的经历。父亲的死、监天司的阴谋、地精盐矿脉、还有杨墨染的背叛……这些事在脑中纠缠不清,像一团乱麻。
小镇名叫“安平”,名副其实的安宁平和。它依山傍水,一条青石板主街贯穿全镇,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每日清晨,镇东头豆腐坊的磨盘声准时响起,接着是包子铺的蒸笼香气、茶馆的烧水声,这些声音与气味构成小镇独有的韵律。
叶舟租住在镇西一户陈姓人家。陈家是三代打铁匠,当家的陈老汉六十出头,须发花白但臂膀结实,整日叮叮当当敲打铁器。老伴早逝,独子在外跑船,家中只有他和一个十二岁的孙女小莲。
“叶公子,早啊!”这日清晨,叶舟刚推开房门,小莲就端着木盆走过来,“爷爷让我给您送热水。”
小姑娘扎着双丫髻,眼睛圆溜溜的,机灵得很。叶舟道谢接过,小莲却不走,好奇地问:“叶公子,您是读书人吧?怎么会到我们这小镇来?”
“养伤。”叶舟简单回答。
“哦……”小莲似懂非懂,忽然压低声音,“那您要小心点,昨天我在街上看见两个生面孔,在打听有没有外地人来。”
叶舟心中一凛。监天司还是东厂?这么快就追来了?
陈老汉这时从铁匠铺出来,擦着汗:“小莲,别打扰叶公子。”又对叶舟道,“公子放心,老头子活了六十年,什么人都见过。您是清尘道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原来清尘道长早有过交代。叶舟感激地点头:“多谢陈伯。”
“客气啥。”陈老汉摆摆手,“今儿个初五,镇上赶集,热闹着呢。公子不妨去逛逛,散散心。”
叶舟本不想出门,但想到要查探那两个生面孔,便答应了。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衫,戴了顶斗笠,他融入赶集的人流中。
安平镇的集市每月三次,初五、十五、廿五。这一日,四乡八村的农人都涌来,街上挤满了人。街口是菜市,水灵灵的青菜、活蹦乱跳的鲜鱼、刚宰的猪肉;往里是布市,各色土布、绸缎、针线;再往里是杂货,锅碗瓢盆、农具家什,应有尽有。
叶舟混在人群中,目光警惕地扫视。果然在茶馆门口看见两个汉子,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正低声交谈。他侧身躲进一家书铺,透过门缝观察。
书铺老板是个斯文老者,见状笑道:“客官也怕那些人?”
叶舟回头:“老板认识他们?”
“不认识,但看得多了。”老者捋着胡须,“每隔一两个月,总有些生面孔来打听事。有时是找逃犯,有时是寻仇家,有时……谁知道呢。”
“他们打听什么?”
“这次是问有没有受伤的外地人来。”老者打量叶舟,“看客官气色,似乎……”
叶舟不置可否,转移话题:“老板这里可有地方志?”
“有有有!”老者来了兴致,“咱们安平镇虽小,历史可悠久。您看这本《安平风物志》,是老夫亲自编纂的。”
叶舟翻阅,书中记载安平建镇于南宋,因地处水陆要道而兴盛。特别提到镇北有座“积善桥”,建于明初,桥下曾有古井一口,水质甘甜,但百年前忽然干涸。
“这井为何干涸?”叶舟问。
“说来奇怪。”老者回忆道,“听我祖父说,百年前有伙外地人来,在井边做了场法事,之后井水就渐渐少了。有人说那井通地下暗河,被那些人用什么法子堵上了。”
叶舟心中一动。地下暗河?这让他想起金华的地精盐矿脉,还有京师的地下水流。
正思索间,街上忽然一阵骚动。叶舟从窗口望去,只见那两个汉子正拦住一个卖菜老农盘问。老农吓得直哆嗦,菜筐都打翻了。
叶舟正要出去解围,却见一个身影抢先一步——是小莲!小姑娘不知从哪冒出来,挡在老农身前:“你们干啥欺负李爷爷!”
“小丫头让开!”一个汉子不耐烦。
“就不让!”小莲叉腰,“你们是官差吗?有文书吗?没有就是欺负人!街坊们,有人欺负李爷爷啊!”
她这一喊,周围百姓都围拢过来。赶集的农人本就朴实,见外来人欺负本地老人,纷纷指责。两个汉子见势不妙,悻悻退走。
叶舟松了口气,对小莲刮目相看。这小姑娘胆大心细,不简单。
集市散去后,叶舟请小莲到茶馆吃点心。小莲捧着桂花糕,吃得两腮鼓鼓:“叶公子,您说那两个人还会来吗?”
“可能会。”叶舟道,“小莲,今天谢谢你,但以后别这么冒险。”
“不怕!”小莲挺胸,“我爷爷说了,做人要行侠仗义。虽然我是女孩子,也能行侠!”
叶舟笑了,这让他想起杨墨染——初见时,她也是这样倔强勇敢。心中一痛,他赶紧转移思绪。
“你爷爷的铁铺生意如何?”
“可好了!”小莲来了兴致,“爷爷打的菜刀、镰刀、锄头,十里八乡都认。前阵子还有外地客商来,说要大批订货呢。”
“外地客商?什么样的?”
“嗯……穿着绸缎衣裳,说话文绉绉的,带着两个跟班。”小莲回忆,“他们在铺里看了好久,还问爷爷会不会打特别的铁器。”
叶舟警觉:“什么特别铁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