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还想告诉你两个消息,”张群待蒋介石冷静以后,方才严肃地说,“其一,共党于六月十八日起,在莫斯科召开了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其二,朱德和毛泽东在江西井冈山上当起了山大王,大有一发而不可收的局面。你是知道的,朱毛二人非等闲之辈,当年一个农民运动,一个南昌起义就搅得半壁江山不得安宁!如今再任其发展,其结果……”
“我们的后院就失了火!”蒋介石像是斗败了的公鸡缓缓地低下了头。可是当他感到自己的发祥地江、浙、赣、闽一带有赤化的危险之后,又蓦地昂起头,果断地决定:“从缓削藩裁兵,全力消灭共党!”
“万一冯丘八、阎老西在华北一带滋事呢?”
“这……”
“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总司令,你准备用哪一派势力予以钳制呢?”
蒋介石对此不愿瞻前而思,只好随着轻声叹气而微微地摇首。
突然,蒋介石又走出了山重水复的境地,老天为他派来了救难的福星——何成浚喜不自禁地夜闯辕门,报告张学良派来了和谈代表邢士廉和王树翰。蒋介石大喜过望,难以置信地问:“这可是真的?”
“真的!”何成浚有些得意地笑了,“我已经和他们商谈过一轮了。”
“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一、代表已经继位的少帅张学良将军晋见总司令,表示愿意服从中央;二、听取总司令对东北军的处理意见。”
这则飞来的实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无疑是一支巨大的强心剂,顿使蒋介石又来了精神。如果张学良真的归服了中央,在北方必然是一支足可威慑冯玉祥和阎锡山的军事力量。这样,蒋介石不仅可以大张旗鼓地“削藩”裁兵,而且还可以移兵江西.把刚刚兴起的共产党的武装力量消灭在摇篮里。然而,多疑的蒋介石一俟冷静,又发出了这样的怀疑:张学良此举是对抗日本的权宜之计,还是决心倒向中央为父报仇?他一时得不出明确的结论。瞬间,他的思绪又闪回到历史的长河中去了……
一九二三年十月,曹锟贿选总统,引起天下的不满,为实现南北一致行动讨直倒曹,孙中山先生派其公子孙科,皖系的浙江督军卢永祥派其公子卢小嘉,先后来到奉天,张作霖派其公子张学良与之应酬。于是产生了有名的“三公子会议”,促成了“粤皖奉三角联盟”,对讨直倒曹起了历史性的作用。
一九二六年六月,张作霖入主北京,于六月十六日就任海陆军大元帅。就在前一天,蒋介石的代表方本仁、阎锡山的代表南桂声到了北京,张作霖在其公子张学良的鼓动下,派出杨宇霆与之协商,并进行了为时七天之久的南北停战谈判。事先阎锡山通电张作霖,劝他服膺三民主义,改易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但他回电表示:“信仰三民主义则可,但决不易帜。”最为滑稽的是,当他就任海陆军大元帅的时候,竟然在居仁堂正门的新华门上升起了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这次南北停战谈判失败了,方本仁一行回到了南方。蒋介石听说张作霖悬挂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一事大为重视,遂于七月三十一日,再次派何成浚为全权代表秘密潜往北京,先晤张作霖的代表杨宇霆,后又专车赴晋晤阎锡山,准备协商在北京成立一个军事三角同盟。由于国民党内哄而流产。
一九二七年四月,蒋介石在其日本好友铃木贞一的策动下准备发动反革命政变之际,张作霖在其日本顾问土肥原贤二主使下抢先闯进苏联大使馆,逮捕了共产党的创始人李大钊等革命者。在处决李大钊的问题上,张作霖完全是遵从蒋介石的电示办的。应当说,这次反革命的合作是十分默契的。
一九二八年春二次北伐以来,张学良力主罢兵回关外,重开南北议和,这是时人皆知的事情;而今关东军炸死了张作霖,张学良为家仇国难计,绝不可能投降日本;相反,为壮大其力量又必然要靠近南京。
蒋介石历经深思熟虑,断然做出决定:为迅速完成统一,以政治手段解决张学良的问题。他当即命令:“雪竹兄!明天我就召见张学良的代表。”
“慢!”张群蓦地站起,严峻地问,“你对这位少帅易帜,服从中央的事有多大把握?”
蒋介石坦然地伸出右手,像经纪人那样用手势做了个八字。
“如果日本人反对呢?”
蒋介石又被张群这突发的炮弹打哑了。他沉思有顷,以守为攻地反问:
“难道我们应当冷淡这位少帅的代表吗?”
“不!应当热情地接待。”张群打量了一下蒋介石的表情,说,“我的意见,是应当把诸种因素都考虑进来,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比方说吧,张学良倒向中央是出自本意,还是为形势所迫?如果说是兼而有之,我们如何促其变被动为主动,早下倒向中央的决心呢?”
“我赞成岳军的见地!”何成浚又进而阐述其见,“换句话说,目前阻碍这位少帅易帜的有两种势力:一是日本人,他们为了鲸吞满蒙的自身利益,是决不会同意张学良改弦易辙,倒向中央的;二,我们了解杨宇霆这些奉系中的元老派,他们是坚定地走亲日路线的,加之他们有着强大的影响力,也必然会向张学良施加压力,这样一来……”
“事情就变得复杂化了!”蒋介石抢先说出了结论。他扫了一眼张群、何成浚的为难面色,沉毅地说,“世界上的事情,有哪一件不是复杂的呢?日本人有他的优势,杨宇霆这伙亲日元老派也有他的长处,可不要忘了,我们有占天时与人和的有利因素。”
张群自然明白蒋介石指的天时是中央,人和是反日。他思索了片刻,问:“我们如何克服不占地利的条件呢?换句话说吧……”
“我们如何才能进入东北,帮助张学良排除干扰,下决心,对吧?”蒋介石说罢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已经想好了,派一名有影响的全权代表到张学良的身边去。”
“好!好……”张群拍手称赞,转眼看见了面有得意之色的何成浚,忙举荐,“我看,出使奉天的全权代表,非雪竹兄莫属!”
“不!下一步的裁兵会议还离不开雪竹兄。”
“你的意思是……”
“派江西省主席方本仁去。”蒋介石看了看何成浚那不太自然的表情,又补充说,“如果方主席受挫,我再派雪竹兄,甚至岳军兄前去。”
接着,蒋介石和张群、何成浚议定了方本仁出使奉天的任务:一为代表国民革命军蒋总司令前去吊唁张作霖,借以表示同情张学良的处境,并明确示意无进军东北之意;二为谋求“和平统一”途径,即或一时因日本掣肘,暂难易帜,亦应积极工作,等待时机;三为了解东北军、关东军的动向,以便使中央心中有数,防止突发事件的发生。
翌日上午,蒋介石热情地接待了张学良的代表邢士廉和王树翰,对张学良意欲服从中央的举动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旋即说明自己公务繁忙,近期就要返回南京,不能亲赴奉天吊唁张大帅,特派全权代表方本仁前往,希张学良将军海涵。
待邢士廉和王树翰离去不久,何成浚又慌忙跑了进来,甚是神秘地说:
“总司令!桂系的白崇禧决定派其高参何千里为代表赴奉天吊唁张大帅。”
蒋介石立时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这位何千里原是奉军司令部的少校副官,和张学良、杨宇霆都属私交。当然,他也清楚白崇禧此举的目的。他沉思有顷,自言自语地说:
“看起来,在争取张学良的工作中,不仅要前门拒狼,而且后门还得防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