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海一边沉思自问,一边沿着松软的沙滩随意地向前徜徉而去,待到他被身后的欢快的笑声唤醒以后,他迅然地转过身来,看见“五大少”正围着游兴未尽的张学良和赵一荻开心取乐呢!他沿着原路放步跑来,走到张学良的身前,情绪不高地自责:“总司令!我失职了……”
张学良很是喜欢这位门第不高的副官,他不仅有一颗效忠主人的心胆,而且还有着敏锐的政治远见。尤其是他力主处决杨宇霆和常荫槐的见解,给张学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素常日子里,谭海虽然不像“五大少”那样和张学良随意欢笑,但他从不和这样的欢笑相离。今天,他为什么竟然独自离去了呢?情绪又为何是这样的不高呢?张学良稍许思忖,误以为谭海说的失职是擅离职守,故严肃地质问“五大少”:“是你们冷落了谭副官了吗?”
“没有!没有……”未等“五大少”开口解释,谭海匆忙摆着手说,“是我自己陷入了胡思乱想之中,不知不觉地离开了大家。”
“噢,是什么大事啊,搞得你连玩的情绪都没了?”张学良好奇地问。
“这……”谭海不知该如何回答,唯恐说出真情,败了张学良和“五大少”的兴。
“说嘛!”张学良可能是玩得太尽兴了,淡然一笑,“今天破例,就是真的有军情、政情报告,我也不会生气。”
“报告总司令!方才机要秘书前来报告,说是收到了一份紧急密电,需要您亲自处置。”谭海依然有些唯诺地说。
张学良蓦地陷入了沉思。刹那之间,“五大少”那责备的目光一齐投向了谭海,空气骤然变得紧张起来。这时,唯有赵一荻真正明白张学良的心思,十分豁达地说:
“你去处理公事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张学良如释重负地笑了,转身拍了谭海的肩膀一下,亲切地说:“小妹更过衣后,你送她回赵公避暑的别墅。”
张学良回到自己的下榻处后,亲自拆阅了外交秘书王家桢发来的密电。对此,王家桢曾回忆说:
张国忱、邹尚友等亲率白俄人员和中国军警搜查了苏联驻哈尔滨总领事馆,搜到了两大箱文件,根据这些材料……将苏联的铁路管理局长耶穆沙诺夫、艾斯孟特等押解出境。据说耶穆沙诺夫局长在押解途中,尚建议一切可以商量,愿让出四个处长名额给中国人,希望和平解决。而张国忱等则坚决采取了强硬态度,拒不接受。
这项消息传到沈阳,大帅府的秘书厅里议论纷纷,有的说:“东联孙权,北拒曹操,乃策之上也;而今东抗孙权,北拒曹操,是乃走麦城之路也!”又有人说:“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点;今也,不顾条约上的诺言,又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竟将邻邦的使臣押解出境,这怎么能叫四夷宾服呢?”总之,当时在沈阳的一般公务人员对这件事,大部分表示不赞成。日本驻沈阳总领事林久治郎同我谈起此事,兴高采烈,极力表示日本朝野对中国此举一贯支持,并盛赞哈尔滨中国当局英明果断,一定早已摸清苏联现在内部情况的底细了。我听了林久治郎的议论,觉得这事更应该警惕,更值得注意的是,恰恰和那位白俄将军的预料相反,世界舆论绝大多数对我们无故夺取中东路的事件,予以抨击。自然,这其中也有在中国享有特殊权益的帝国主义分子恐怕中国开此先例,影响他们自己本身的利益,所以极力抨击中国片面毁约的不当。在国际上的一般报纸杂志上,我还没有发现有为我们此举拍手喝彩的言论。过了不久,我接到我的驻东京办事人拍来的电报说:苏联已和中国全面断绝外交。我读电报的时候想:这事情闹严重了!既然苏联和中国断绝外交,南京当然先接到通知,那么,南京也不能不首先通知肇事地方东北呀。当时张学良在北戴河避暑,我就拿着电报到大帅府秘书厅向王树翰秘书长说:“事情弄严重了,苏联和咱们断绝国交了!”王秘书长很吃惊地说:“你怎么知道?从哪来的消息?”我将东京来的电报给他看了,他才非常惊慌地打电报给张学良……
是夜,张学良又收到了驻哈尔滨的东省特区长官张景惠、中东铁路督办吕荣寰、教育厅长张国忱等纷纷拍来的电呈:“要求进兵吉黑,强制接收中东路,将苏联的铁路局长及苏联籍的全部工作人员一律解职送出国境,白俄人员则留用不动,并且说苏联一定不能抵抗云云。”面对即将爆发的轰动世界的中东路事件,身为东北最高行政长官的张学良持何种态度呢?他决心对苏联用兵,强行收回中东铁路。同时决定悄然返回沈阳,部署和苏联红军作战的有关事宜。
但是,赵一荻那美丽的倩影又出现在张学良的脑海屏幕上。就这样离去吗?这不仅违拗了他在此爱情上的良苦用心,而且也对不起痴心的小妹赵一荻,一年多以来相互思恋的日子再也不能重复了!不这样离去吗?可又如何做到像现在这样形影相随呢?赵一荻毕竟才是一位十七岁的少女,她有决心冲破赵公馆这座封建的牢笼,和自己自由地比翼双飞吗?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地位和声誉,一个堂堂的东北最高行政长官诱拐一名十七岁的名门少女,社会上将会如何议论自己呢?父执和同辈的部属又将如何看待自己呢?元配夫人于凤至大姐又将作何感想?……他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深渊中了!
爱神的力量是强大的,它很快使张学良斩去了一切顾忌和他念,余下的就只有这样一条路了:我必须和赵一荻小姐结合。他唤来了谭海,焦躁地命令:
“你立即赶赴赵一荻小姐的住处,把她请到我这里来。”
“总司令,今天这样晚了,明天……”
“不行!”张学良蓦地站起,暴怒地,“我命令你,立即把赵一荻小姐给我请来。”
“是……赵公问起缘由,我怎样回答呢?”
“这我不管,随你怎么说都行!”
谭海不知施展了何等的骗术,真的把赵一荻请来了。这位天真无邪的少女只有一个意念:爱。当她获悉张学良就要离开北戴河以后,扑到张学良的怀抱中失声地哭了。她突然终止了啜泣,尚未揩去满面的泪迹,便从张学良的怀抱中猝然挣脱、站起,她忘记了少女的羞耻,沉毅地说:“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只要你不嫌弃,做一位陪伴你的使女也心甘情愿。”
张学良的心震颤了,他再次把赵一荻拥抱在怀中,历经炽烈的相爱,又痛楚地说:“小妹,你不怕父母的反对吗?”
赵一荻仰起泪洗过的脸庞,摇了摇头。
“你不怕毁掉自己的声誉吗?”
赵一荻沉毅地摇了摇头。
张学良激动地淌下了热泪。两个相爱的身躯连在了一起,两颗相爱的心也跳动在了一起……他们终于从热恋的情海中游到了岸边,欲要策划出走的办法,谭海又送来了一份机密电。张学良阅后放在了一边,但他的神思又似飞向了远方。赵一荻不安地问:“是和苏联交战的消息吗?”
“不!是蒋主席从北平发来的急电,邀我即刻赴平,说是有要事相商。”
“他为何突然跑到了北平?你见过他吗?”
张学良凝思不语,微微地摇了摇头。
“听爸爸和朋友们说,这位蒋主席心狠手辣,你可要当心他啊!此次北平之行……”
“我不能不去!”张学良笑了笑,“放心,目前他还不会对我下毒手。”
“你太自信了吧?”
“不,从全局讲,他还需要我。”
“这次相邀,他具体需要你一些什么呢?”
“尚不清楚!”张学良沉吟片时,“先不去管他,我看还是商量咱们的事重要。”
赵一荻笑了,笑得是那样的幸福、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