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地去吧,小爷有我照料呢!”
八月下旬的一个清晨,日本轰炸机尚未“光顾”风景秀丽的溪口,张学良和于凤至送赵一荻步下雪窦山。临别之际,张学良紧紧抓住赵一荻的双手,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有两行潸然而下的英雄泪。赵一荻那美丽的倩影远去了,张学良依然伫立在相别处。突然,他仰天长叹了一声,似乎是在说:
“我们何时才能相逢!……”
上海就要失陷了!张学良将军怀着极度悲怆的心情,在妙高台赏月过节,因借酒浇愁多喝了几杯,遂情不自禁地慷慨而言:
“现在日本鬼子大举来侵略我们祖国了,我带你们打日本去!”
诚如台湾著名传记文学家王禹廷先生所说:“酒后露真言,难免引起人的注意。就在赏月后的第三天,九月二十一日,招待所突然起了一场无名大火,把所有房舍毁之一炬,片瓦无存。”从此,张学良将军告别了奉化溪口,在刘乙光等人的“监护”下,相继转移到安徽黄山、江西萍乡、湖南郴州等地。就在武汉失守的前夕——一九三八年十月,他又被转移到湘西沅陵城外的凤凰山。
凤凰山秀丽多姿,位于沅陵城的东南面,北临沅江,东南西三面,连接着起伏如涛的山峦,实乃湘西风景甲天下之地。张学良将军的住地是一座古庙,房舍和设备都十分简陋。随着大好山河陷于敌手,他也饱尝了颠沛流离之苦。一年多以来,他的躯体虽已失去行动的自由,但他那颗火热的爱国心依然跳动不已。对此,张学良将军的好友——张治中将军曾这样记述:
分别快两年了,一旦重逢,双方都倍感兴奋。除了互诉别后情况外,对抗日战争形势谈得最多。张学良反复多次表示急切要求参加抗战,他说:“抗战一年多,全国军民都踊跃参加,我身为军人,反而旁观坐视,实在憋不住了!对我来说,这是国难家仇,我怎能忘得了皇姑屯事件!怎能忘得了‘九。一八’!我的部属望着我,全国人民望着我;他们哪能不问:张某人到哪里去了?”张学良将军还强调说,他的身体不错,常常打篮球,有时还划划船,打仗是没有问题的;然后又谈到湖南情况,谈到万一武汉失守怎么办。张治中把准备的情形大致告诉张学良说:基层人员大多更换了新人,民众组训、学生组训、抗日自卫队组训都在进行,还聘请了叶剑英担任高级顾问,将来指导游击战等。最后,张学良表示:只要能出去,做点什么都行,务必请向委员长转达。张治中说:“好,你写一信给委员长,我看到他时再做详细说明。”张学良当即书一短信,要求参加抗战,要求见面详陈一切,其他请张治中代达等语。
张治中回长沙后,即派人将信送蒋。结果是石沉大海,张学良的失望是可想而知的。
……
另外,他在特务们的“管束”中回顾了往事,进行了自我反省,真是感慨良多!一天,他悲愤至极,实难自禁,当即提笔蘸墨,在古庙斑驳的墙壁上写下了这首七言绝句:
自我遗憾作
万里碧空孤影远,
故人行程路漫漫。
少年鬓发渐渐老,
唯有春风今又还。
这首《自我遗憾作》,是张学良将军此时此景的真实写照。后人曾做了如下注释:
诗中那“孤影远”、“路漫漫”,当时感叹自己和杨虎城将军。张学良将军离开他的十七万部队,只身从西安护送蒋介石回南京后,杨虎城将军亦被“调虎离山”,派到欧美考察。其实,杨虎城究竟到了哪里,当时已失去自由的张学良将军,当然是不得而知的,所以诗中有“故人行程路漫漫”之叹。到一九三九年,西安事变已经发生两年多,全国形势急剧变化,抗日的烽火燃遍大江南北,这时张学良将军身不由己,仍不能在沙场抗日,壮志难酬,只好激愤地感叹“少年鬓发渐渐老”了。但是,他想到抗日武装在奋勇杀敌,这信息不正像万里春风,迅速吹遍神州,振奋着全国同胞吗?“唯有春风今又还”,则充分体现了张学良将军坚定、乐观的情怀。
……
可是,陪伴张学良将军的于凤至夫人,却难以忍受这连年的劫难之苦、“管束”之闷,对坐探刘乙光等人的无理刁难更是气愤难平!她的身体突然消瘦下来,精神也难以振作,经医院会诊:于凤至得了乳癌,必须移地就医。张学良将军望着“大姐”日渐难撑的病体,只得做出决定:立即派人送于凤至赴美就医。
但是,谁来接替于凤至陪伴张学良将军苦度“管束”生活呢?唯有赵四小姐。对此,知情人记述道:
绮霞获悉张学良需要她去照顾的消息,毅然决定前往张的囚地。以绮霞当时的情况:在香港拥有相当数量的钱财,有自己的住所,生活是很安定舒适的,加上儿子年幼也需照拂,她不去张学良的囚地是可以的。但是,她考虑到正在危难中的张学良,此时此刻需要她去陪伴,她只能抛却一切优裕的条件,去同张学良一起过囚禁生活,其中包括舍离自己的最心爱的儿子。
绮霞的儿子张闾琳,其时不满十岁,既无独立生活能力,也无亲人在港照管,而她将要去的囚笼,又不能带孩子同去。怎么办呢?绮霞陷入了极度的苦闷。她在痛苦的思索中,忽然想到一位美国朋友,他是张学良的忠实朋友,张学良曾将一笔财产委托给他保管。于是,绮霞带着闾琳来到美国,将孩子交给这位朋友照看,请他照顾好孩子的生活,设法让他念书,但不许孩子接触外界任何人,也不能向他人谈及这个孩子的有关情况,以防止有人加害于孩子,或因环境复杂发生其他意外。临别的时候,不满十岁的闾琳哭闹得十分厉害,他哭喊着要跟妈妈回去,紧紧地抱着她的腿,妈妈泪满双腮,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孩子被拉开了,绮霞呜咽着,步履蹒跚地朝着既定的方向向前走去——那里是湖南沅陵凤凰山张学良的囚所,那儿是漫长的与世隔绝的幽禁生活。
……
身患癌症的于凤至夫人就要离开了,她心里清楚自己未来的命运——即使能战胜癌症顽疾,恐怕也难以回到张学良的身旁,陪着心爱的“小爷”过这寂寥的铁窗生活了!她紧紧拥抱着赵四小姐,哭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是,她却从这紧紧拥抱中感到了一种慰藉,似乎赵四小姐在对她说:
“去吧,放心地去吧!我愿永生永世陪伴我们共同爱恋的人……”
于凤至告别了相亲相爱二十余载的“小爷”,从此再也没见到张学良。
赵一荻坚定地陪着张学良,但她绝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长——相濡以沫五十年!
很快武汉沦陷,湖南吃紧,张学良将军在赵四小姐的陪伴下转移到贵州省,在贵阳麒麟洞稍做停留,然后又被转押至息烽。由于关押地点靠近公路,不安全,遂又转移到偏僻的修文县阳明洞,一住就是一年又六个月。
阳明洞在修文县郊一个小山冈上。明理学家王阳明在此讲学,设立罗冈书院,后人为了纪念他,在书院旧址修王文成公祠。祠不大,张将军就被囚在右偏殿内,住得十分不舒服。关于他这一段的生活,时人做了如下记述:
张将军爱好体育锻炼,特务们为他修建了一个简易的篮球场和网球场。张将军照例早起打网球,然后,读书看报。疲倦了就到河边塘边钓鱼,或者上山打鸟逐兔。有时也和宪兵、特务们打篮球、下棋或打麻将。
张将军最感痛苦的,不仅是个人失去自由,主要还是怀着满腔热血,坐看抗日战争在激烈进行,而自己报国无门。想起国难家仇,他万分悲愤。他每天上午坚持阅报,对照着地图来看战讯。看到胜利消息就笑逐颜开,看到某地失守,就蹙眉叹气:又失守了,怎么净打败仗!他生活上受迫害,精神上受痛苦,以至面容消瘦,头发脱落,显得憔悴苍老。
张将军没有办法,于是转而学习明史。他身居阳明洞,一方面受到王阳明事迹的影响,另一方面联想到明末外患纷来、国亡无日的教训,想从明史中找答案,所以他买来许多有关明史的书籍,下午和晚上埋头研读,做笔记,每月还给蒋介石送去一份“读史心得”。
张学良将军潜心研读明史的同时,仍然记挂着没齿不忘的国难家仇,恨不得插翅飞到抗日的疆场和日本鬼子拼个你死我活。他当然清楚,没有蒋介石的批准是有翅难飞的。他和心爱的“小妹”——赵四小姐密商,买了一块精制的金表,烦人送给蒋介石,“暗示时间不早了,该放我了”。蒋介石极度聪明,学着张学良的办法,只回赠了数根外国钓鱼竿,“意谓不要急,再养养病、钓钓鱼吧!”
一九四一年五月,“张学良患急性阑尾炎,绮霞陪他在贵州中央医院做手术。出院后,他们又被囚禁在贵州黔灵山麒麟洞、开阳刘育乡,一九四四年冬迁至贵州桐梓,在桐梓天门洞一直软禁到抗日战争胜利”。
张学良将军在桐梓的软禁地名叫“小西湖”,位于城东北乱山环抱之中,杳无人烟。“湖面积百余亩,四面是高山,西面是一块不小的平川地。仿照西湖格局,湖中建湖心亭,搞了一个‘三潭印月’,湖心亭的对联是:一湖西子水,半壁桂林山。湖的沿岸遍植杨柳,西岸边修了一个‘柳浪闻莺’,附近还修了跑马场、篮球场和网球场等设施。湖的东面山上是两个巨大的洞,深七十多米,两头见天,名曰上、下天门洞,下有天门河,湖水即由此引入。山峰上修了望湖亭、放鹤亭,山上有返照岩、金家岩、天桥、天门溶洞诸名胜。在湖的西北山坡上修了一幢新式的平房,供大批特务居住。他们组设了副官组和巡逻队,周围岗哨密布,警卫森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所谓副官刘乙光是个极坏的家伙,为了在精神上折磨张学良将军和赵四小姐,“经常采取一些过分的做法,比如限制他们在规定范围内的行动自由,克扣外间寄给他们的衣物食品,特别是放任自己患疯病的老婆及无知的孩子,常常吃饭时在桌上胡吵胡闹,致使张学良、绮霞无法进餐”。诚如当事人所记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