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蒋介石又动气了,孙铭九营长虽有火气,却没有据理反驳。
“你……”蒋介石突然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情,把头向旁边一歪,“我是国家领袖,我是国家的最高统帅,国策是由我决定的,国策没有错!你不懂!”蒋介石越说越气,最后完全怒形于色,“你不要再和我说话,你不要再和我说话了!”他说罢遂又闭上了眼睛。
孙铭九营长知道身旁的“俘虏”又在摆委员长的架子,他漠然地笑了笑,旋即也缄默不语了。
汽车驶到灞桥附近,因路上军队甚多,汽车被迫时走时停。蒋介石唯恐发生意外,惶然地向车外看着。他终于沉不住气了,侧过头来,主动地问孙铭九营长:“这是哪里的军队?”
孙铭九闻声也侧过头来,瞧了瞧蒋介石那惶恐不安的神色,几乎笑出声来。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东北军!”遂又把视线移向一边。
蒋介石何时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咳!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只好强压怒火,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汽车好不容易驶到了西安城门,嘈杂的声响把蒋介石呼唤到现实中来,他睁眼一看城门下值勤的岗哨,又忍不住地问:“这是哪个军队?”
“十七路军!”孙铭九营长没有好气地答道。
蒋介石一听这答话的口气,真想大声训斥。但一想到自己现时的身份,又只好忍气吞声地闭上了眼睛。
汽车驶入城门,很快就开到了新城大楼绥靖公署。副官长谭海麻利地打开车门,纵身跳到地上,旋即又打开了后车门,待到孙铭九营长跳下车后,他彬彬有礼地说:
“请委员长下车,您的下榻处到了。”
蒋介石忘记了此时的真实身份,习惯地整理了一下着装,像往日步下汽车那样,蓦地挺胸站起,猝然“哎哟”了一声,随之又倒在了车座上,他匆忙用双手捂着腰部呻吟起来……
副官长谭海循声朝车内一看蒋介石那副狼狈的样子,险些失声笑出来,暗自说了一句:“委员长也有今天啊!……”他一步跨到后车门口,把身体一躬,恭敬地说:“委员长!快趴到我的背上,我背您下车、进楼。”
蒋介石犹豫了片刻,只好遵命,由谭海背出汽车,刚一落地,他又疼得“哎哟”了一声,幸亏孙铭九营长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身体,才没演出一幕当众摔地出丑的滑稽剧来。接着,杨虎城将军的特务营长宋文梅赶到蒋介石的另一侧,和孙铭九营长共同把他搀扶进大门,送到下榻处东厢房。
这是一间经过严密检查、经心处理的卧室。唯恐蒋介石一时想不开触电殉命,连电线、电灯都全部去掉了。蒋介石面色苍白,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至此人们才完全看清了他的尊容:他赤脚着鹿皮底圆口鞋,左右足踝处都有荆棘划伤的血痕;因翻墙出逃跌伤,腰直不起来;虽说这时气候严寒,他的额头尚存因惊惶而冒出的汗珠。少顷,为了保持他的尊严,蒋介石有些吃力地把右腿架在左膝上,不停地发出长吁短叹声……
“委员长,请放心吧,这儿是安全的。”负责看管蒋介石的宋文梅营长说。
蒋介石俯首不理,继续长吁短叹。
“您渴了吧?”
蒋介石沉吟片刻,很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宋文梅匆忙献上一杯凉热适度的开水。蒋介石双手捧着小巧玲珑的杯子,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宋文梅慌忙接过杯子斟满献上,蒋介石又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如此反复,蒋介石创下了生平中喝水的最高纪录:十分钟内共喝了十多杯开水。
“委员长,您还需要什么吗?”宋文梅小声地问。
“我嘛,”蒋介石突然昂起了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露出了凶狠的目光,“需要见到你们的张副司令!”
“不急,”宋文梅依然是那样的平静,“等一会儿,张副司令就来见您。”
蒋介石叹了口气,又缓缓地低下了头,继续着他的长吁短叹。
九时三十分左右,张学良来到了新城大楼,先在客厅内听取了宋文梅营长有关蒋介石情况的汇报,旋即走进蒋介石的房间,他一看蒋介石垂首长吁的狼狈相,昔日对他动辄相训的另一个蒋介石又闪现而出,他感慨系之,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潮在心中翻滚。他镇定了一下情绪,豁达大度地说:“委员长,受惊了。”
蒋介石此时此刻的心情是复杂的,也是一般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大发脾气吗?太不合时宜了。哀怨乞怜吗?太不符合蒋介石自己的身份。怎么办?他只好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儿,依然如故地垂首长吁,不予理睬。
“委员长,请理解我张学良的苦衷。”张学良顿收平静的情绪,非常动感情地说,“我们受全国人民的要求,发动这次事件,我们内心纯洁,完全是为国家着想,不是为个人利益打算。现在,希望委员长能平心静气,勇于改正错误,联合全国力量,坚决抗日,以争民族生存,则学良和全国人民于愿足矣!”
蒋介石用心地倾听着,似乎从这掷地有声的话语中捞到了什么,他缓缓地抬起头,讷讷地说:“你既然为了国家,应先将我送到洛阳,送到洛阳再谈。”
“这,暂时是办不到的。”张学良为了打消蒋介石这不着边际的幻想,同时也为了打动他那颗冥顽不化的心,继续慷慨陈词,“今日之事,岂容搪塞了事。我们希望你勇于改过,群策群力,共赴国难。如果仍然执拗不悟,坚持己见,就只有让群众公裁了!”
蒋介石一听说由“群众公裁”,全身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一种无名的恐惧感向他袭来,大有不寒而栗之感。当他再一看张学良那凛然正气的神态,遂又禁不住地软了下来,他有些伤感地说:
“过去,我待你是那样好,现在,你竟想把我交由群众公裁!真是天地良心安在?”
“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张学良义正辞严地说。
“那好!你既然说是为国家,你还是把我送回洛阳再谈。”蒋介石说罢又蹙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张学良仔细打量了一下蒋介石的着装,感到实在是单薄了些,急忙命令:“宋营长!快拿一件皮袍来给委员长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