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到台北,陈仪主席陪我们来到这里,他当着刘乙光对我说,这个地方是委员长来电叫他找好的。……交代刘乙光说,光线好的房间给我住,刘乙光满口答应了。但陈仪走后,一转眼间,刘乙光就变了卦,他夫妻儿女竟占住了我现在所住的这几间,硬要我和四小姐住边房,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只好自己忍受了。幸而不几天,陈仪又来看我,他觉得刘乙光做得不对,叫他把这几间房让给我们住。初来的时候有两名下女,陈仪雇来照料我和四小姐的,不几天,被刘乙光打发走了。十几年来,夫人(指宋美龄)和亲友送给我的东西,常被刘乙光夫妇克扣,有时被截留一半,有时竟全部被没收了,与来信所写的对不上数……我们每次吃饭,刘乙光一家六七口,大的十几岁,小的一两岁,都同我们一桌,他们吵吵嚷嚷,抢着吃,这些事不值得一谈,可是搞得太脏了,我同四小姐几乎每顿都吃不下饭。刘乙光的老婆有时还指桑骂槐地骂小孩,而暗地却是骂四小姐。
……
刘乙光仗势欺压张学良将军和赵四小姐的行为,终于声扬了出去。郑介民匆忙指派和张学良将军关系尚好的张严佛,暂代刘乙光,并进行考察。张严佛对此回忆道:
刘乙光走的那个晚上,我在张学良的房间里,他当着赵四小姐,仿佛满肚子幽怨,都向我倾泻了。他谈到十年期满仍然关押不放,也谈到了十几年的囚禁生活,受尽了刘乙光夫妻百般凌辱和精神虐待,含冤抱屈,无处申诉,几乎一字一泪,痛哭不止,赵四小姐坐在一旁揩眼泪。当晚,我们谈到深夜,足有四五个钟头。第二天午饭后,我又到张学良房子里去,他用毛笔在信纸上写下了夜里他自己做成的一首诗交给我。他说:“你这次来算是难得,这首诗就留做纪念吧!”诗是这样写的:
山居幽处境,
旧雨引心寒;
辗转眠不得,
枕上泪难干。
上款写“严佛兄存念”,下面是“张学良敬赠。”
面对如此非人的“管束”生活,张学良将军和赵四小姐患难与共,很快调整了心态,在如此严苛的“管束”中重新安排好正常的生活。一方面张学良将军认为“西安事变,为了制止内战,为了抗日,我没有错,我不该扣留委员长,判刑十年,无话可说。但十年期限已满,如今抗战胜利,日本人都投降了,还把我关下去,这是什么法律?这样对待我,无论如何是非法的”。但是另一方面,他认为自己恢复自由仍有希望,至于恢复工作——重操兵权已无可能。因此,他请求来看望他的老朋友张治中向蒋介石要求两点:“其一,只希望恢复自由,做一个老百姓,什么事情也不做,蒋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其二,那位‘秘书’同居一室,又有小孩,既吵闹又生活不方便,希望分开住。他还说,请蒋夫人也从旁协助。”
张治中先生答应,保证一定转达。张治中先生就要离去了,临别时,张学良赠诗一首:
总府远来义气深,
山居何敢动佳宾。
不堪酒贱酬知己,
唯有清茗动此心。
张治中先生回到南京以后,即向蒋介石汇报情况,并转达张学良将军的要求。“蒋听了脸露不悦之色,只嗯嗯两声,不加置达。文白先生又找宋美龄,重述张学良的话。宋说:我们对不起张汉卿。他的第一条要求现在不可能,第二条我一定力争做到。”
帝运西沉的蒋介石是绝对不给张学良将军自由的,并下手谕:非经本人批准,任何人不得往见张学良!
从此,张学良将军的处境更加孤寂。但是,由于宋美龄把张学良将军要求的第二点做到了,把刘乙光调走,所以张学良将军和赵四小姐最感痛苦的一件事,从此总算解除了。
不久,张学良将军在赵四小姐的帮助下,全身心地投入到明史的研究中去了。他希望从明朝的兴衰,感悟到中华民国的衰荣;从蒙族灭汉兴元、满族入关建清的历史更迭中,猛醒到弹丸之地的日本,为什么能侵占自己的故乡东三省,大半个中国也沦为殖民地。诚如他事后对记者所说:
但是,在特务们的“管束”和监督下,张学良将军对明史的研究,只能停留在默默的探索中。他有嘴不能和心爱的助手——赵四小姐谈论悟出的“心得”,有手也不能把“心得”变成文章。这种研究学问的痛苦,是一般人难以理解的。
蒋介石出于特殊的政治目的,希望张学良将军写回忆录;早已掌握实权的蒋经国亦步乃父之后,希望张学良将军撰写回忆录。对此,张学良将军犹豫了。
“写吧,把你经过的事都写下来,留给后人去评说这桩桩历史公案。”赵四小姐对业已暂停明史研究的张学良将军建议着。
是啊!张学良将军那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是何等的需要记录下来传于后世啊!就说西安事变吧,还有多少谜案留给后人去推断、去猜疑?况且,欧美的政治家退休后,大都亲自写下一卷又一卷的回忆录。张学良将军望着赵一荻那企盼的目光,遂深沉地点了点头。
张学良将军决定写回忆录了。他拟订了大纲,并确定了写回忆录的原则:“第一写自己经手办的;第二写自己亲眼看见的;第三写自己亲耳听见的。”可是,当张学良将军拿起笔来后又退缩了,怎样写?能不能写?写后会引来什么后果……这一个个问号又在他的眼前出现。最后,他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掷,决定不写回忆录了。
事后,就世人关心的西安事变,张学良将军对友好说过这样一段话:
“这要我如何回答呢?如果我说是被共产党所欺骗,显然是骂我自己糊涂;如果说是我一时冲动,显然是骂我自己无能;如果说是‘老先生’(蒋介石)该被扣留,显然表示我还没有承认错误,与我当时亲自护送‘老先生’回南京的心愿不符。所以,我绝不能见这些记者,因为我怎么说都不行。”
最近,张学良将军赴美省亲,终于道破了天机:蒋总统与经国先生“都劝我写东西。经过很久,我决心写,但写出了大纲以后还是决定不写。为什么?我没法写!因为我要写好的、坏的,都如实地写,我不能只说好的,而且我认为有些事不是不能说,而是不能从我嘴里说。”
人的心灵是需要平衡的。而越是伟大的人物,就越是需要心灵的平衡。张学良将军放弃了研究明史,掷笔罢写回忆录,靠什么填补他那猝然显现出的心灵空白呢?或许是他从昔日被幽禁的古刹中得到了某种启示,或许因为他在青年时代和青年基督教会有着密切的来往,更可能的是宅邸附近的教堂里的钟声,潜移默化地惊醒了他的心灵,他毅然决定和赵四小姐一起研读《圣经》,从《圣经》中寻找一种心灵的平衡。诚如他对记者所说:
张学良将军依然保留着军人的性格,说干就干,遂天天和赵四小姐研读《圣经》,一块讨论教义,很快,上帝便主宰了他们二人的心灵。为了彻悟《圣经》中那深邃的玄妙之理,他又成了“美国一家学院——研究圣经的学院——的函授生,周联华牧师是我的老师。”
朝鲜停战以后,台湾在美国第六舰队的保护下,相对地安定下来。半路“出家”——皈依基督的蒋介石,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认为张学良将军已经成了上帝的仆从,失去了威胁蒋家天下的潜在能力,遂决定一九五九年张学良将军诞辰之际,正式下令解除“严加管束”。嗟乎悲哉!屈指算来,张学良已经被关押了二十二年之久,远远超过了所定的十年刑期,法律安在?
即便如此,蒋介石仍然害怕后人“信笔改史”,诋毁他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坚持要求张学良将军写一份忏悔性的回忆录。他当面对张学良将军说:
“关于西安事变,我们这方面应变的计划和资料十分完整,而关于共产党方面的资料相当欠缺,你知道的应该不少,空闲的时候,写一些下来,当作史料保存下来。”
“报告总统,我原本不想再谈西安事变,想把那不愉快的一段回忆带进棺材算了。现在总统既然要我写下来,我就只好照办了。”
张学良将军很快写好了回忆录,并转给了蒋介石。但是,不久在台湾以张学良的名义发表的所谓《西安事变忏悔录》,在海内外引起了极大的反响。造谣、污蔑、中伤是情报机关惯用的手法,他们虽然篡改了张学良的《自述》,但瞒不过历史见证人。当张学思由于对乃兄的思念与此文的披露,向周恩来敬酒时泣不成声时,周恩来也潸然泪下。周恩来总理做了如下的结论:
“当年是联蒋抗日还是反蒋抗日,党内有争论。张汉卿说:‘要抗日必须争取蒋介石’,主张联蒋抗日。他的爱国主义心情二十多年来,始终如一,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加怀念他。”
“严加管束”虽说解除了,但相依为命的张学良将军和赵四小姐并未获得真正的自由。在半隐居的生活中,他们之间相互依恋的情感愈发浓烈,最后,竟然想在暮年完成他们相爱的最高形式——结婚!
自从赵四小姐在香港舍离幼子赴湘西相夫共囚以来,屈指一算已有二十六个寒暑。他们“淡然过着悠长而单调的日子,但两人恩爱异常,原本有无形式上的结婚都无关紧要”。如果从他们幽居北陵算起,业已同居整整三十五个春秋。补办结婚手续的目的,除了要在法律上取得合法夫妻的目的外,亦表明暮年的张学良将军对心爱的“小妹”的爱情升华。对此,赵四小姐是完全赞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