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不一般,是平日黛玉爱喝的淡茶。这装茶的盏子也不一般,是天青釉的莲瓣小盏。
物料都是好物料,就是香菱有点紧张了。香菱知道此时自己是该上去敬茶,可是这规矩和叫法自己没学过。
这可怎么办,但怎么也不呢拒绝了林姑娘、琅大爷的这般好意,香菱都快急出眼泪来了。
在旁人看来,此时香菱的杏眼里便似含了两汪亮晶晶的清泉,还以为是感动的要哭了。但香菱还是很快找准了状态,用力把几点就要流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只见香菱用双手捧着茶盏走至黛玉面前,先是深深一福,再将茶盏高举过眉道:
“学生香菱敬献林先生茶,愿先生喝下这杯茶。学生定当按您的教导来学习。绝不会因为自己的资质而退缩。”
黛玉本是决定要快快结束这些的,单此刻见香菱如此情状,反而也有些动了感情。分明看出来香菱那丫头己经把自己的允诺看的极重,实在不好再推拒。
黛玉便接过那盏茶象征性地啜饮了半盏,便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道:“茶我受了。你这份心心意实属再明白不过了,往后只管安心学诗便是。”
紫鹃上前收了那半盏残茶。香菱等皆以为礼成,没什么要紧事了。可当黛玉把目光落在旁边一首含笑不语的贾琅身上,却是在内心中想起什么,一时计上心来。
朝紫鹃招了招手,紫鹃会意,附耳过去。只听黛玉低声嘱咐了几句,紫鹃随即抿嘴一笑,点了点头又转身去了。
不多时,紫鹃又端来一盏同样的清茶,继续递向香菱笑道:“好妹妹,姑娘吩咐了,还有一盏呢。”
香菱疑惑地接过,不明白为何还有一盏。黛玉用指尖给她点了点贾琅的方道:
“俗语云‘饮水思源’。你能来我这儿拜师,全赖琅哥哥引荐成全,且你的《诗》学根基,也是他一手打下的。”
“这盏茶,于情于理,也该敬他一敬才是。我这个正经先生都受了,他这个开蒙的先生,岂能躲懒?”
贾琅听着这话也不禁失笑道:“好你个林妹妹,在这里等着我呢。我不过白喝了你两盏茶,你便变着法儿要讨回去,还拉上香菱。”
“罢罢罢,这茶我便受了,只当是谢我识人之明罢了。”
香菱这才恍然大悟,她忙又捧了茶,走到贾琅面前按着前面照葫芦画瓢:“香菱谢过大爷引路教导之恩。”
贾琅这次倒不推辞,笑吟吟接了茶,也学黛玉般饮了半盏:“这茶喝得舒坦。可见我这先生,当得也不算太差。”
等到这一番临时起意的“典礼”行罢,黛玉看着紫鹃将两只茶盏收去,轻轻叹了口气道:
“瞧瞧,刚才那模样,倒像是玩那拜师收徒的过家家的耍子,未免有些忒幼稚了。”
贾琅道:“若是没有这般表现,哪能见得真心。都按着那套僵死的礼法规矩来,反倒无趣了。妹妹你这先生当得,可真是有个好好先生的感觉了。”
黛玉横他一眼:“还不是琅哥哥你先起的头?如今倒来打趣我。”
黛玉见香菱仍恭立一旁,便对紫鹃道:“你带香菱妹妹先去外间坐坐,把那本王右丞的诗集与她包好。”
“再将我前儿收着的那匣子旧诗笺并两支未用过的小楷笔取来,一并给了她。初学练字抄诗,也是好的。”
紫鹃笑着应了,便领着香菱出去。待她二人出了门,此时房中便剩下了此二人。
贾琅从袖中取出份草稿来,递给黛玉道:“近日来无事,胡乱写了个故事,我自己看着是有些意趣在的。知道你又最好这口,特拿来请你斧正,可不许只说好话敷衍我。”
黛玉接过,见那册子封面上并无题名,只要有行书写着题目。题目为:《劳山道士》。
故事不长,讲的是个姓王的书生,慕道求仙,上劳山拜师却吃不得苦,耐不住寂寞。最终只学了个穿墙小术,就这还回家炫耀失败,撞得头破血流的故事。
黛玉读得极快,本来也不觉的稀奇。可看到后面道士剪纸为月、壶酒不尽、箸化嫦娥的奇幻处,眼中不由露出欣赏之色。
及至最后,王生归家演法,头触硬壁而终成笑柄时,她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一个‘今见其面墙而立,方悟其术之仅能面墙耳!’”黛把稿纸还回来道
“琅哥哥,这故事想象力是好的,月宫等景象如在眼前;人物刻画也是好的,寥寥数笔便神形毕现。最妙是这结尾,可是把世上有些人说的清楚了。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