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生育观向生命观的让渡:鱼鸟的图腾和不死的理想
图腾文化和巫文化是原始宗教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作为图腾的对象要么属于动物界,要么属于植物界,而且尤以前者为多,非生命体则十分罕见。这与原始文化原发的生殖崇拜息息相关。
进入新石器时代后,图腾信仰逐渐衰落,但图腾的文化依然对氏族和方国的文化发展施加着潜移默化的影响。这种影响表现在氏族和方国的标志上,表现在艺术品的审美习俗上,也表现在氏族的祖先崇拜特征上,等等。比如通称认为,先秦三代分别有着不同的崇拜物和作为酋盟或国家标志的图腾式形象。夏朝崇尚鲲,商朝崇尚玄鸟,周朝崇尚饕餮。这些从保存至今的古代文献和出土文物中都能找到充分的证据。
在这些图腾文化中,有一些在以动物作为崇拜物的基础上,天然地还杂糅了远古时代生殖崇拜的、自发的图腾意识,而在《山海经》记载的大量动物信息、以动物为基本元素的灵怪信息和杂交了动物类图腾特征的地方神信息,这些信息不仅可以证实自远古至先秦三代华夏民族图腾文化的发展和衰落,更可以从一个侧面展示出在巨大历史跨度下,从华夏民族的原始先民至春秋战国的贵族阶层,从载生载育的生殖观到长生不老的生命观的思想流变。
生殖崇拜是原始社会普遍流行的风俗,这来自于原始先民懵懂的生命观。在现代工业文明到来前的漫长时代,人是生产力的绝对主导,人口的数量和质量是氏族、方国兴衰的决定性因素。婴儿从孕妇的腹部分娩,生殖的巨大意义和匮乏的生殖知识使原始先民天然地幻想并憧憬着生殖所代表的神秘力量。在《山海经》,特别是《山经》中,这种神秘主义的生殖文化和原始先民懵懂的生命观尽显无遗。具体来说,包括几个方面:生殖的行为和理解,生殖的理想,与生殖有关的病症,雌雄一体的生殖图腾灵怪以及远古、上古人文始祖的生殖行为。
首先,在远古生殖传说中,最有名的“女娲造人”,其原型就出自《大荒西经》,云:“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有十个神人,名叫女娲肠,就是女娲的肠子变化而成神的,在栗广的原野上。)
女娲,明,蒋应镐、武临父绘
郭璞注曰:“或作女娲之腹。”
经云“女娲之肠,化为神”,女娲之肠的传说体现着原始先民朴素的生殖观念,而神的某个器官化生为另外一种事物或者生命,这样的叙事常见于各种远古和上古神话。在西方,《圣经》有“上帝从亚当身上取下一根肋骨创造女人”的说法,而中国的“创世纪”,“盘古开天地”的神话中,也有“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发鬓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粗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毗”的叙述。不过,《大荒西经》女娲之肠的神话又不等同于创世纪的叙事,这里的肠,也就是原始先民眼中的肠,并不是今人理解的作为消化器官的肠,而是“**”。
在原始先民看来,女娲是孕妇的象征,生命是由孕妇的肠子化生而来。这种生殖观念的由来,很可能出自原始先民的错觉。他们将分娩过程中婴儿的胎盘误认为是孕妇的肠子,于是,目睹分娩过程的人一口咬定,婴儿是孕妇的肠子(胎盘)变的。此外,《海外北经》载有“无臂之国”,云:“无臂之国在长股东,为无臂。”郭璞注曰:“臂,肥肥处,其人穴居,食土,无男女,死即独之,其心不朽,死百廿岁乃复生。”《博物志·异人》云:“无臂民,居穴食土,无男女,死埋之,其心不朽,百年还化为民。”《说文新附》:“臂,肥肠也。从肉,替省声。”《海外北经》之“无臂之国”就是“无肠之国”。无肠国人因为没有肠子,所以男女不分,也无法生育。可见,这里的肠子,同样并非消化之“肠”,而是生殖之“肠”。
其实,如果从现代生理学和动物学来看哺乳动物的生殖系统,女性(雌性)生殖系统中有输卵管,其血管密布,也貌似红肠,所以从古人浅薄的解剖学知识出发,称输卵管为肠子,不足为奇。另外,今天中国北方仍然称母猪的输卵管为“花肠”,将男性对女性的好感俗称为“花花肠子”。显然,这一类肠,也都出自并属于生殖类的“肠”,绝不是消化类的“肠”。因此,女娲之肠的传说和记载,其实就是洪荒时代生殖行为的直接表现,是时人所理解的生殖知识的表现。
其二,生殖的理想。远古洪荒时代,人口对氏族、方国的兴衰起到了决定性的影响,而数量和质量又是人口的衡量标准。在当时,生殖是食物、安全之外最重要的问题。生殖的实现是氏族、方国生存发展的基础。而生殖崇拜的目的其实就是生殖理想的实现。在《山经》中,华夏民族原始先民的生殖理想主要表现在“宜子”或“宜子孙”上。具体的出处有三处,分别是:
鹿蜀,明,蒋应镐、武临父绘
郭璞《山海经图赞》云:“鹿蜀之兽,马质虎文,攮此吟呜,矫足腾群,佩其皮毛,子孙如云。”
二、《西山经·三次》有崇吾之山,山中有种树,“员叶而白柎,赤华而黑理,其实如枳,食之宜子孙。”(圆形的叶子,白色的子房,红色的花,却有黑色的纹理,它的果实像枳,吃了它有利于生儿育女。)
三、《中山经·萯山》有青要之山,山中有种禽鸟,“名曰鴢,其状如凫,青身而朱目赤尾。食之,宜子。”(它名叫鴢。它貌似野鸭,长着青色的身子、红色的眼睛和红色的尾巴。人吃了它,有益于怀孕生子。)
这三种事物,鹿蜀是灵怪,是原始先民根据马、虎等动物的特征臆造而成的神话形象,在自然界中不存在,当然也谈不上实际功能。崇吾之山上的树,《山经》仅云“有木焉”,未言木名,以及青要之山上的鴢,此二者描述简单也难断具体物种,所以是否具备助孕功能同样孰难预料。因此,这些“宜子孙”的事物很可能被作为生活在杻阳之山、崇吾之山和青要之山的原始氏族的图腾崇拜物,它们体现了原始先民“宜子孙”的生殖理想,是图腾崇拜和生殖崇拜杂糅的文化产物。
鴢,明,蒋应镐、武临父绘
郭璞《山海经图赞》云:“鴢鸟似亮,翠羽朱目,既丽其形,亦奇其肉,妇女是食,子孙繁育。”
第三,与生殖有关的病症。《山经》中还记载了一种与生殖有关的疾病,这很可能也是除甲骨文卜辞外,中医妇科疾病的最早文献记载之一。妬,即妬乳症。《黄帝内经》谓之石瘕,巢元方《诸病源候论》谓之石痈,是乳汁郁积之病症。婴儿出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母乳是婴儿唯一的食物来源,母乳的产量和质量直接影响着婴儿的存活率和氏族未来的人口质量。所以,如何有效预防妬乳症的发生,就成为原始先民非常关心的生殖健康和育婴问题。在《山经》中,同样记载了三种能够预防妬乳症的事物,它们分别是:
类,明,蒋应镐、武临父绘
郭璞注曰:“《庄子》亦曰:‘类自为雌雄而化’,今貆猪亦自雌雄。”郭璞《山海经图赞》云:“类之为兽,一体兼二,近取诸身,用不假器,窈窕是佩,不知妬忌。”
二、《北山经·三次》有轩辕之山,山上有种禽鸟,“其状如枭而白首,其名曰黄鸟,其鸣自詨。食之,不妬。”(它貌似鹰却长着白色的脸,它的名字叫黄鸟,它的叫声和它的名字发相同的声音。人吃了它,不会有妬乳症。)郭璞《山海经图赞》云:“爰有黄鸟,其鸣自叫,妇人是服,矫情易操。”
三、《中山经·苦山》有泰室之山,山上有种树,“叶状如梨而赤理,其名曰栯木,服者不妬。”(它的叶子像梨树的叶子,却长着红色的纹理,它的名字叫栯树,吃了它的人就不会患妬乳症。)郭璞《山海经图赞》云:“爰有嘉树,厥名曰栯,薄言釆之,窈窕是服,君子维欢,家无反目。”
以**为特征的生殖崇拜和女性偶像形象在原始社会,特别是母性氏族时期高度流行。仅从全世界出土的大量新石器女性塑像来看,这些塑像往往不注意人物面部形象的刻画,而是突出丰满的躯干、硕大的**、腹部,特别是对**的塑造,彰显着强烈的生殖热情。《山经》中三种事物的“食之不妬”,证实了时人对**和哺乳的重视,其中如黄鸟、栯木对妬乳症的预防作用,基本源于日常生活的经验积累,可亶爰之山上的类,显然不是自然界中真实存在的野兽,而是原始先民以狸猫为基础臆造出来的灵怪。这种灵怪带有极强的生殖图腾意味,这不仅表现在时人臆造出来的,其对妬乳症的预防作用上,更表现在其自身繁衍生息的生殖特征上。
所谓“自为牝牡”,牝就是雌兽,牡就是雄兽。因此,“自为牝牡”就是雌雄一体,这有些近似于今天生物学中无性生殖的概念,但显然又和无性生殖有本质上的区别。无性生殖是不经过两性生殖细胞的结合,由亲代直接产生子代的生殖方式,而“自为牝牡”是某一怪兽自身含有雌雄双重性征,自我**、自我生殖的行为。当然,这样的行为在自然界中是不存在的。可在《山经》中,自原始先民及至清代,古人始终相信自然界中存在这类“自为牝牡”的怪兽、异兽。那么,这也就是《山海经》中第四类生殖文化和原始先民生命观的表现了。
一、《西山经·华山》有竹山,山中有种怪兽,“其状如豚而白毛,毛大如笄而黑端,名曰豪彘。”(它貌似猪却长着白毛,它的毛粗得像簪子一样,而且顶端是黑色的。它的名字叫豪彘。)
豪彘,明,蒋应镐、武临父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