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琢塌下肩膀,失落地折起信笺放进书桌最右边的抽屉,他是个念旧的人,右手边的小抽屉装满了兄弟姐妹和发小的来信。
司空昭注意到谭琢情绪不佳,问:“陛下,何人来信?”
“虎子。”谭琢说,他垂下眼皮,纤长浓密的睫毛掩盖低落,“他感冒了,不能回桐都陪我过年。”翻过年头,天权殿的龙椅他已经坐了四年,被圈在桐都,他最期待的便是过年的团圆饭,血浓于水的亲人们不论相距多远,都尽力赶回来,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毫无隔阂地开玩笑。
如今谭玉珞远嫁瑞莎,谭琥职守岭南,谭琉游山玩水,发小卜晨轩年后也要奔赴西北,一家人四散奔离,不再有童年打闹拌嘴的光景。仿佛只有谭琢念着旧时情谊,不去想人心易变、岁月无声,攥住一点儿亲情,弥补上辈子孤苦无依的后半生。
司空昭握住谭琢的手,轻轻拍了拍,说:“晟王年年都来,今年不来实属无奈,陛下莫要难过。”
“希望小珞和球球能回来。”谭琢说,他抿起唇角,佯装开玩笑,“不然我真成了孤家寡人。”
“臣在。”司空昭将蔫儿吧唧的小皇帝拢入怀中,“陛下想吃什么,臣吩咐御膳房去做。”
“我寻思你亲手给我做呢。”谭琢说,“想吃热干面。”
“……臣不会。”司空昭文韬武略不在话下,做饭一窍不通,君子远庖厨,他顶多把饭弄熟,不保证口味。
谭琢说:“英明神武的代王殿下该有几项短板,朕理解。”他将郁闷抛至脑后,专心研究晚上吃什么。
冬试结束一周,皇城东长安门外竖贴五张黄纸,淡墨上书【礼部贡院】,往年贴出四张黄纸,今年多出的一张贴的是女官录取名单,仅有一位女子姓名“郝芳愫”。其余四张黄纸亦分为文官、工匠、商户和特殊专业,这一批招募的官员数量不多,总共四五十人,由识字的伙计站在一旁高声念出姓名。
张贴榜单的士兵退后几步,围观的人们蜂拥而至、万人空巷,一个个伸长脖子支棱耳朵,从众多名字中听取自己的或者友人的姓名。直到念榜的伙计口干舌燥,长呼一口气,说:“恭喜以上学子金榜题名!”
狂笑者有之,垂泪者有之,失望者有之,怒骂者有之,吵吵嚷嚷、众生百相。渠高打马路过金榜,恰巧与看榜的郝芳愫对视,他拱手作揖:“郝小姐。”
“渠将军。”郝芳愫笑着说,“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请多照拂。”
“郝小姐客气。”渠高说,“恭喜您成为南辰第一位女官。”
“多谢将军。”郝芳愫眉梢轻扬,英俊的面庞骄傲自信,“臣女相信,会有越来越的女官崭露头角。”
“本将期待着。”渠高说。
与放榜的热闹比较,菜市口则吸引了另一批市民,渠高也不是专门找郝芳愫道贺,他轻夹马腹,朝菜市口走去。那儿挤站着瞧热闹的百姓,一方木台平地而起,木台上方整齐跪着一排面如死灰的囚犯,渠高勒马停住,瞧着台上的昔日同僚,开口:“午时行刑,无关人等往后站。”
刽子手将刀锋磨得锃亮,跪在第一个的白永昌看向渠高,开口问道:“渠将军,罪臣临死前想知道一件事。”
“请讲。”渠高说。
“罪臣的小孙儿未满十五,可否手下留情?”白永昌终其一生,只为留下一丝血脉,当下他没了荣华富贵,便只剩下这一项追求。
“白栎之事,年后行刑。”渠高冷漠地说,“告慰琴女泉下之灵。”
白永昌青灰的面色蒙上一层绝望,他闭上眼睛,说:“动手吧。”
白光一闪,人头落地,命运的轮毂顿了一顿,偏离原本的轨道,驶向未知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