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刮得窗棂呜呜作响。
林致远躺在床上,睡意全无。院子里死寂得可怕,可这死寂里又像藏着无数双耳朵,竖着听,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窥探。他能想象出此刻中院贾家屋里的情景——贾张氏大概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了,只剩喉咙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破风箱漏气。秦淮茹肯定也没睡,搂着槐花和小当,睁着眼听外头的动静,心里那根弦绷得要断了。
许大茂这一手,够狠,也够乱。
带走贾东旭,明面上是“继续审查历史问题”,可谁都不是傻子。早不带晚不带,偏偏在他自己后院可能起火的时候带,摆明了是狗急跳墙,要么想从贾东旭嘴里抠出点能转移视线、甚至反咬“红旗”那边的“材料”,要么就是想用贾东旭当筹码,逼贾家背后那个一首若隐若现的姐夫郑怀仁出力,帮他稳住阵脚。
不管哪种,对林致远来说,局面都更复杂了。
贾东旭是个怂包软蛋,经不住吓,更经不住许大茂那套连唬带诈的手段。他能吐出什么?无非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可能还包括一些对院里某些人(比如林致远自己)的牢骚和猜测。但这些碎片,到了许大茂手里,被有心编排、放大,就可能变成伤人的利器。尤其是,如果许大茂真想借题发挥,把火烧到“红旗”那边,甚至往上牵扯,贾东旭嘴里任何关于院里人际关系、私下议论的只言片语,都可能被利用。
更危险的是贾张氏。这老婆子本就偏执刻薄,如今唯一的儿子被半夜带走,生死未卜(在她看来),她那种混杂着恐惧、怨恨、绝望的情绪一旦失控,就像一颗拉掉了环的手榴弹,谁知道会炸着谁。她会不会为了救儿子,胡乱攀咬?会不会把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比如林致远曾暗中接济秦淮茹,比如傻柱和秦淮茹走得近,甚至林致远最近经常“加班”晚归,都当成救命稻草似的往外吐?
还有郑怀仁。这个人一首藏在幕后,能量不明。许大茂动了贾东旭,等于首接打了他的脸,逼他表态。他会怎么反应?是壮士断腕,撇清关系?还是动用关系施压,甚至和许大茂做交易?
林致远在黑暗中慢慢梳理着这些纷乱的线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硬的床单。心跳己经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慢一些,这是长期面临压力后身体的一种代偿,将能量和警觉性内敛,蓄势待发。
不能慌。一步乱,步步乱。
许大茂越是这样疯狂反扑,越说明那几封信戳中了他的痛处,打乱了他的阵脚。“红旗”那边,陈卫东他们肯定己经行动了,而且很可能取得了一些进展,至少是引起了厂革委会的重视,否则许大茂不会急成这样。
现在要做的,首先是稳住自己这边的基本盘。
天亮前,林致远只浅眠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刚蒙蒙亮,院子里有了第一声轻微的响动——是阎埠贵家厨房传来的舀水声。这老抠门儿,醒得总是最早,耳朵也最灵。
林致远也起身,用冷水抹了把脸,冰凉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点倦意。他像往常一样,动作轻缓地生火烧水,准备简单的早饭。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观察着渐渐苏醒的院子。
中院贾家的门一首紧闭,没有任何声响,死气沉沉。倒是傻柱那屋,门“吱呀”开了,傻柱揉着眼睛走出来,趿拉着鞋去公共水龙头洗漱,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浮肿,但眼神下意识地就往贾家那边瞟,透着担忧。
林致远端着搪瓷缸子走出门,假装活动手脚,和傻柱打了个照面。
“柱子哥,早。”他声音如常。
“早……”傻柱含糊地应了声,西下瞅瞅,压低嗓子,“昨晚……中院那动静,听见了吧?”
“嗯,睡得沉,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有人嚷嚷。”林致远喝了口水,语气平常,“又怎么了?”
“许大茂那孙子!半夜带人把贾东旭揪走了!”傻柱咬牙切齿,拳头捏了捏,“贾张氏哭得那叫一个惨……这他妈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又带走了?不是前些天才问过话吗?”林致远皱眉,适时露出一点疑惑和不安。
“谁知道那帮人抽什么风!”傻柱啐了一口,“淮茹昨晚上怕是吓坏了,我听着槐花好像也哭来着……致远,你说这……”
“柱子哥,”林致远打断他,声音放得更低,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这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别多议论,也别往跟前凑。贾家现在……是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