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卷过红星农场那片光秃秃的盐碱地。天地间一片灰白,就剩几排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杵着,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还没窜多高,就被狂风撕了个粉碎。
最靠边那间土房里,挤了七八个人。屋里冷得像冰窟窿,墙上结着白花花的霜。一个用土坯垒的简陋炉子有气无力地烧着,那点可怜的热气,眨眼就被无孔不入的寒气吞了。
赵大夫蜷在炕角,身上裹着件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还是冻得首哆嗦。他比刚来时又瘦了一大圈,脸上就剩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在昏暗里还撑着股近乎固执的清明。
他手里捏着半块掺了麸皮、硬得跟石头似的窝头,小口小口地啃,每一口都得嚼上好半天,才能费劲咽下去。胃里早习惯了这种粗粝和火烧火燎的饿,可今儿,好像比往常更难受点。
“老赵,给,喝口热水。”旁边伸过来一只同样枯瘦、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破茶缸,里头是半缸微微冒气的开水。
说话的是睡他旁边的老人,姓张,都叫他老张头。老张头年纪比赵大夫还大两岁,背驼得厉害,咳起来像破风箱,可眼神里总有种经过事后的平静。他是这屋里少数几个不大说话,可心里好像啥都明白的人。
赵大夫接过茶缸,感激地点点头,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进干得冒烟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谢了,老张。”
“客气啥。”老张头自己也咳了两声,在赵大夫旁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盖住,“夜里,东西拿到了。”
赵大夫浑身微微一震,昏花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暗下去,同样用极低的声音问:“平安?”
“嗯,卡子换班的时候,塞在老地方,我去取的,没人瞧见。”老张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分量不轻,有药,有吃的,还有一小包糖。放你褥子底下了,自己看。”
赵大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是致远他们!他们到底还是想法子送进来了!而且,听老张头的描述,这回送的东西,比上回那点可怜的药丸和干粮,要多得多!这得冒多大的险?费多少心思和钱?
他心里又暖又揪着,暖的是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揪的是孩子们为自个儿担的风险。
“老张……”赵大夫看着老张头沟壑纵横的脸,声音有点哽,“又连累你了。这东西,你……”
“行了,甭说这些。”老张头摆摆手,打断他,浑浊的眼睛看向黑黢黢的窗外,那儿只有呼号的风雪,“这年头,能活下来,能有人惦记着,就是福分。我老头子孤家寡人一个,没啥念想。你不一样,你外头还有惦记你的人,得挺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瞅着,这风……怕是要变了。就是不知道,是往好里变,还是往更坏里变。咱们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熬到那天。”
赵大夫沉默了。他懂老张头的意思。农场里的气氛,最近也有些微妙的变。上头派来的人,训话的调门好像没那么高了,管得也松了一丝丝。可这种变太细微,也可能只是暴雨前那阵暂时的静。
“对了,”老张头忽然想起什么,用更轻、几乎贴着赵大夫耳朵的声音说,“你上次托我留心的事……有点眉目了。”
赵大夫精神一振。上回他冒险托老张头,要是能找着可靠的机会,把他知道的关于贾家、关于林致远父母旧案的一些关节点,还有林致远可能正遭着的险,想法子递出去。老张头当时没应,只说看看。
“我年轻那会儿,在局里,跟过一位老领导。”老张头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沧桑,“后来他调走了,去了部里,再后来……听说也下来了,可人还在,住在西山干休所。那人,是条真汉子,眼里不揉沙子。当年我因为一桩案子,顶撞了不该顶撞的人,被穿了小鞋,是他替我说了句话,我才只是被发配,没吃更大的亏。”
赵大夫的心提了起来。
“前些天,农场运输队的老刘,偷摸告诉我,他有个外甥,在干休所当后勤兵,偶尔能接触到那位老领导。”老张头语速很慢,像在掂量每一个字,“东西……要是真那么要紧,或许……能试试。可老刘胆子小,只答应递信,不保证一准能到,更不保证结果。而且,只能递一回,东西不能多,不能扎眼,也不能留任何能追查到咱们这儿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