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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潍县任上(第2页)

十日卖一儿,五日卖一妇,来日剩一身,茫茫即长路。长路迂以远,关山杂豺虎;天荒虎不饥,肝人伺岩阻。豺狼白昼出,诸村乱击鼓。嗟予皮发焦,骨断折腰膂。见人目先瞪,得食咽反吐。不堪充虎饿,虎亦弃不取。道旁见遗婴,怜拾置担釜。卖尽自家儿,反为他人抚。路妇有同伴,怜而与之乳。咽咽怀中声,咿咿口中语;似欲呼爷娘,言笑令人楚。千里山海关,万里辽阳戍。严城啮夜星,村灯照秋浒;长桥浮水面,风号浪偏怒。欲渡不敢撄,桥滑足无履;前牵复后曳,一跌不复举。过桥歇古庙,聒耳闻乡语。妇人叙亲姻,男儿说门户;欢言夜不眠,似欲忘愁苦。未明复起行,霞光影踽踽。边墙渐以南,黄沙浩无宇。或云薛白衣,征辽从此去;或云隋炀皇,高丽拜雄武。初到若夙经,艰辛更谈古。幸遇新主人,区脱与眠处。长犁开古碛,春田耕细雨;字牧马牛羊,斜阳谷量数。身安心转悲,天南渺何许。万事不可言,临风泪如注。

诗中写一位卖尽自家儿的难民,又拾起路旁的弃婴。同行的妇女给弃婴哺乳,弃婴则咿咿咽咽,“似欲呼爷娘”。又写在大庙歇息时的谈话。这些细节都使人如置身其中,非亲眼目睹者不能道出。全诗如一幅《流民图》长卷,真实地反映了潍县巨大的灾害及其给人民造成的痛苦。《还家行》则以轻快与沉重、喜悦与悲伤交错的节奏,描绘出潍县土地的复苏和灾民心中永远无法弥合的创痛:

死者葬沙漠,生者还旧乡;遥闻齐鲁郊,谷黍等人长。目营青岱云,足辞辽海霜;拜坟一痛哭,永别无相望。春秋社燕雁,封泪远寄将。归来何所有?兀然空四墙。井蛙跳我灶,狐狸据我床。驱狐窒鼯鼠,扫径开堂皇;湿泥涂旧壁,嫩草覆新黄。桃花知我至,屋角舒红芳;旧燕喜我归,呢喃话空梁;蒲塘春水暖,飞出双鸳鸯。念我故妻子,羁卖东南庄。圣恩许归赎,携钱负橐囊。其妻闻夫至,且喜且彷徨。大义归故夫,新夫非不良。摘去乳下儿,抽刀割我肠。其儿知永绝,抱颈索阿娘。堕地儿翻覆,泪面涂泥浆。上堂辞舅姑,舅姑泪浪浪。赠我菱花镜,遗我泥金箱;赐我旧簪珥,包并罗衣裳。“好好作家去,永永无相忘。”后夫年正少,惭惨难禁当;潜身匿邻舍,背树倚斜阳。其妻径以去,绕陇过林塘。后夫携儿归,独夜卧空房。儿啼父不寐,灯短夜何长!

这首诗具有诗体小说的性质,是一曲凄婉的乡村牧歌。它描写了由于饥荒所造成的家庭悲剧。恩格斯认为,悲剧具有历史的必然性,不是个人的偶然的原因造成的。《还家行》正是表现了这种必然性。还家有喜悦,也有辛酸。在诗人悲悯而敏锐的感受中,这种喜悦后面的巨大辛酸,与喜悦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给人一种撕肝裂肺般的痛楚,从而促使人深入思索造成悲剧的原因,透过无辜者的遭遇,看到社会制度的黑暗和冷酷。通篇文字中,作者并未用一句议论,而是让事实说话,把特定历史下的悲剧准确地摹写出来,具有动人心弦的力量。

唐代伟大诗人杜甫作有“三吏”“三别”《兵车行》等现实主义史诗,描写了一代人的战乱天灾,一代人的悲欢离合,是历史的忠实见证。板桥的《逃荒行》和《还家行》明显受了其影响,它们反映了乾隆十一年到十三年(1746~1748)潍县的灾变和民情。分析这两首诗,对于理解板桥全力投入拯救灾民的工作,是很有帮助的。

其二是保护贫民及小商贩利益。由于郑板桥青少年时代生活屡濒绝境,与贫苦百姓有着共同的感情,所以他读书做官意在“得志则泽加于民”。他认识到“盗贼亦穷民”,在宰潍时理政则“右窭子而左富商”,改革弊政,体恤贫民和小商贩。以下两则逸事颇可说明板桥在这方面的所作所为:

盐店商送一私贩求惩,郑见其人褴缕非枭徒,乃谓曰:“尔求责朴,吾为尔枷示之如何?”商首肯。郑即命役取芦席编成一枷,高八尺,阔丈,前成一孔,令贩进首带之;郑于堂上取纸十余,用判笔悉画兰竹,淋漓挥洒,倾刻而就,命皆贴枷上,押赴盐店。树塞其门,观者如堵,终日杂沓,若闭门市。浃辰,商大窘,苦哀郑,郑乃笑而释之。

(曾衍《小豆棚杂记》)

辛未五月下第归,过潍,招饮友人家,潍俗重贾,二三贾客与语焉。语次及板桥,余亟问曰:“何如?”群贾答曰:“郑令文采风流,施于有政,有所不足。”余曰:“岂以诗酒废事乎?”曰:“喜事。丙寅丁卯间,岁连歉,人相食,斗粟值钱千百。令大兴工役,修城凿池,招徕远近饥民就食赴工,籍邑中大户煮粥轮饲之,尽封积粟之家,责其平粜。讼事则右窭子而左富商,监生以事上谒,辄庭见据案大骂:‘驮钱驴有何陈乞,此岂不足君所乎?’命皂卒脱其帽,足踏之,或捽头黥面驱之出。”余曰:“令素怜才爱士,此何道?”曰:“惟不与有钱人面作计。”余笑而言曰:“贤令!此过乃不恶。”群贾相视愕,起坐去。

(法坤宏《书事》)

潍县的大盐商有钱有势,经营官盐,往往倚势欺压小本经营的私盐小贩。而私盐小贩大多是失去田地的农民,板桥对他们是很同情的。《潍县竹枝词》其二十四云:“绕郭良田万顷赊,大都归并富豪家。可怜北海穷荒地,半篓盐挑又被拿。”其二十五云:“行盐原是靠商人,其奈商人又赤贫?私卖怕官官卖绝,海边饿灶化冤磷。”板桥不仅在感情上同情小商贩,而且从法令、措施上也维护他们的利益。乾隆十四年(1739),他曾立告示碑《潍县永禁烟行经纪碑文》:

乾隆十四年三月,潍县城工修讫,谯楼、炮台、垛齿、睥睨,焕然新整;而土城犹多缺坏,水眼犹多渗漏未填塞者。五六月间,大雨时行,水眼涨溢,土必崩,城必坏,非完策也。予方忧之。诸烟铺闻斯意,以义捐钱二百四十千,以筑土城。城遂完善,无复遗憾,此其为功岂小小哉!查潍县烟叶行本无经纪,而本县莅任以来,求充烟牙执秤者不一而足,一概斥而挥之,以本微利薄之故;况今有功于一县,为万民保障,为城阙收功,可不永革其弊,以报其功、彰其德哉!如有再敢妄充私牙与禀求作经纪者,执碑文鸣官重责重罚不贷!

此碑表彰烟行众小铺捐资修土城的义举,并永禁设经纪,使其不受欺凌剥削,是郑板桥体恤小商小贩,改革弊政的重要措施。

其三是推行文教,识拔人才。潍县富商云集,人们以奢靡相尚,以攫财为荣。郑板桥莅任后,竭力提倡文事,力图“留取三分淳朴意,与君携手入陶唐”。乾隆十五年(1750),潍县重修文昌阁,他撰有《重修文昌阁记》,结尾说:“本县甚嘉此举,故爱之望之,而亦淳切之警之,是为民父母之心也。”提倡文教之切切,固不待言。有趣的是,板桥于乾隆十七年(1752)为潍县新修城隍庙所撰《城隍庙碑记》中也宣扬文事:

今城隍既以人道祀之,何必不以歌舞之事娱之哉!况金元院本,演古劝今,情神刻肖,令人激昂慷慨,欢喜悲号,其有功于世不少。至于鄙俚之私,情欲之昵,直可置弗复论耳。则演剧之楼,亦不为多事也。

城隍本泥身木胎,并无七情六欲;演剧楼的建立,实际是在“娱神”的招牌下为人服务的。板桥提倡上演一些“演古劝今”“有功于世”的戏曲——这也是新修城隍庙的重要目的。

在推行文教的同时,板桥还大力发现人才,奖掖后进。如有一天晚上,他微服漫步于东关韩家涯一带,忽听到从一间破屋内传出琅琅书声。经询问知是贫寒书生韩梦周,板桥即解囊相助,着意培养。后来,韩梦周于乾隆十七年中举人,乾隆二十二年(1757)中进士,任安徽来安县令,指导发展生产,做了不少好事,极受群众爱戴。去官后,归里授徒,成为著名学者,有文集行世。还有一位贡生胥伦彝,性嗜赌,腊月天寒,还披毡坐在赌场舍不得离开。他的文章做得很好,受到板桥赏识。板桥劝他不要消沉下去,荐他担任了某县的书院山长,清末潍人郭麏曾作《竹枝词》,其中一首云:“胥君生有樗蒲癖,腊月披毡一片青。不遇扬州郑风子,只应冻杀老明经。”即指此而言。板桥还有一位得意门生韩镐,也是家贫有才。板桥对其不仅在经济上资助,而且在治学上也加以辅导,曾写一联赠韩:“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该句成为名句箴言,流传颇广。可惜韩镐因家庭多故,生活坎坷,久踬场屋,直到乾隆四十八年(1783)才中举人,其时板桥已离开潍县了。

总之,板桥在潍县七年,“无留牍,亦无冤民”,是一位难得的清官。当时,他的朋友沈廷芳有诗赠云:“郑君郑君尔才奇特风义古,为政岂在守文簿?一官樗散鬓如丝,万事苍茫心独苦。”有抱负而难以施展,行善政而多所阻碍,这也是封建社会里一切正直的下层官吏的必然命运。

这期间,还有几件事值得一提。一是板桥还担任过“乾隆东封书画史”。所谓东封,就是古代封建皇帝祭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泰山为中国五岳之一,因地处东部,故称东岳。古人以东方为万物交替、初春发生之地,故东岳有“五岳之长”“五岳独尊”的称誉。古代帝王登基之初或太平之岁,多来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祭告天地。据传夏、商、周三代即有七十二个君主来此祷祀,自秦始皇以下始见记载,《史记·封禅书》志其事。乾隆十三年(1748),乾隆东巡。为了筹备、布置皇帝登临泰山的住处,板桥在东岳的最高峰玉皇顶住了四十多天。这是板桥一生中最有光彩、最富纪念性的日子。后来,他自豪地镌一印章云“乾隆东封书画史”,以此自炫夸世。二是乾隆十四年(1749),他的儿子在兴化病殁。这个孩子是饶氏所生,很受板桥钟爱。板桥在潍县任上时,常常写信回家,托付郑墨和妻、妾教育孩子;他还特别抄了四首五言绝句,让郑墨教孩子唱诵。然而孩子死了,板桥屡经创痛的心灵又受到一次沉重的打击。

未入仕前,板桥耽于幻想,所谓“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一心想做个清官,“得志则泽加于民”。然而,当了十几年县令,亲身经历了黑暗的官场、亲眼目睹了老百姓的苦难后,他的幻想逐渐破灭了。这时,他更加怀念荷红藕碧的扬州水乡:

潦倒山东七品官,几年不听夜江湍。

昨来话到瓜州渡,梦绕江南晓日寒。

这首诗题名《和学使者于殿元枉赠之作》。于学使叫于敏中,与板桥同样来自江南。当他们一块谈论到瓜州渡的风物时,充塞在心中的乡愁,就变得更加浓厚了。

不仅思乡,而且对于做官,板桥也甚觉无聊。他给郑墨写信,十分感慨地说:“官途有夷有险,运来则加官进爵,运去则身败名裂。……惟久羁政海,精力日衰,不仕又无善退之法,自寻烦恼,未知何日始克遂我初服也。”“我今直视靴帽如桎梏,奈何奈何!”他还作有一首《青玉案·宦况》,抒写了对官场生活的厌倦:

十年盖破黄绸被,尽历遍、官滋味。雨过槐厅天似水,正宜泼茗,正宜开酿,又是文书累。坐曹一片吆呼碎;衙子催人妆傀儡,束吏平情然也未?酒阑烛跋,漏寒风起,多少雄心退!

“酒阑烛跋,漏寒风起”与“雨过槐厅天似水”成一对比,使人愈觉为官的不值得。

这时板桥的健康状况也欠佳:“足部湿气”“通宵失眠”“疝气时发”“左耳失聪”“目光昏蒙”,加上思乡和厌官,他于是产生了辞官归隐的念头。《唐多令·思归》很好地表达了这种情怀:

绝塞雁行天,东吴鸭嘴船。走词场三十余年。少不如人今老矣,双白鬓,有谁怜? 官舍冷无烟,江南薄有田。买青山不用青钱。茅屋数间犹好在,秋水外,夕阳边。

在这种情绪支配下,郑板桥闷闷不乐。他在《复同寅朱湘波》中云:“去家十一载,久思解租归田,以延残喘。而苦衷不为上峰见谅,能无悒悒乎!”在给郑墨的信中亦云:“颓唐之象,日见日衰。作宰十数年,无功于国,无德于民,屡思乞休,遄返故里,与我弟畅叙手足之情,而犹不见谅于当道,殊令人欲哭不得,欲笑不能。”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意外地,他被解职罢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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