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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消失的药渣（第1页）

流民巷的夜，总比别处更早降临，也更沉、更粘稠，像是凝固的墨汁。污浊的空气里，那股经久不散的甘松香气，与垃圾腐烂、疾病溃脓的腥臭混杂在一起，成了这片溃烂之地新的、诡异的印记。三日过去，几个曾接受过林大夫“恩赐”，背后却管不住舌头、对那位“活菩萨”略有微词的泼皮，接二连三地，如同被浓稠的夜色悄然吞噬，不见了踪影。

一

第一个不见的是赵癞子。前日晌午，他还蹲在自己那东倒西歪的窝棚口，就着一点稀薄的日头，一边龇牙咧嘴地抠着脚踝上流脓的烂疮，一边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呸！什么菩萨心肠，那药苦得能他妈蜇穿老子肠子！喝下去浑身不得劲，骨头缝里都发酸……指不定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料……”旁边有人惴惴地劝他慎言，他反倒像是被激起了凶性，拔高了破锣嗓子：“怕个鸟！一个走道都不利索的瘸腿郎中，还能隔着墙弄死老子不成？”当夜，他便没再回到那个用几块破木板和烂毡布勉强搭起来的栖身之所。

第二个是刘三刀。他曾在某个昏暗角落的简陋赌桌上输红了眼，哑着嗓子，带着几分醉意和怨气抱怨：“那林大夫看人的眼神，他娘的……跟冰碴子似的，扎得人心里发毛……老子胳膊上这刀伤是好了，可这几天夜里总他妈心悸，一闭眼，梦里全是那股子阴魂不散的药味！”他说这话时，周围的牌九声都诡异地静了片刻，有人悄悄挪远了凳子，仿佛他身上带着晦气。第二天清晨，他常蜷缩着躺卧的那张破草席上，只剩下一滩来历不明的、浑浊的水渍，人己不知所踪。

第三个是王秃子。他失踪前曾对着几个酒肉兄弟，拍着瘦骨嶙峋的胸脯吹嘘：“老子瞧真了，那郎中随身带的箱笼里，尽是些值钱的金针玉杵！改天等风声松点，老子摸进去，顺几件出来，够咱们快活小半年！”当时有人嗤笑他找死，他梗着青筋暴露的脖子，唾沫横飞：“富贵险中求！你们怂，老子可不怂！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然后，他也没能见到第三日升起的、同样灰蒙蒙的太阳。

二

接连有人不明不白地消失，终究是瞒不住的。流民巷里，流言蜚语开始像湿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有人说是巷子深处闹了专收口舌不净、心术不正之徒的瘟神；也有人挤在角落里，交换着惊恐的眼神，窃窃私语，怕是那几个短命鬼惹了不该惹的厉害角色，被无声无息地“清理”掉了。恐慌像一张无形却勒入皮肉的网，罩在每个人头上，尤其是那些也曾私下非议过林枫、此刻正被那奇异甘松香气如影随形般萦绕的人，更是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事情终于勉强惊动了此地唯一能算得上“官府”的人——地保。那是个干瘦得像风干橘皮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皂隶服，带着两个满脸不情愿、呵欠连天的帮闲，例行公事般地来流民巷转了一圈。搜寻自然是极其敷衍的，在这人命贱过脚下淤泥的地方，消失几个无亲无故、死了都没人收尸的泼皮无赖，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费心的大事。

最终，只在赵癞子那快要散架的窝棚后面杂草丛生的污秽角落里，以及刘三刀常晃荡的、散发着霉味的废砖窑洞口，被夜间觅食的野狗胡乱刨开的湿黏泥土里，找到些许散落的、己经干瘪发黑、几乎与泥土混为一体的药渣。帮闲用木棍嫌恶地拨弄着，一股熟悉的、即便混杂了浓重土腥气和腐败味也依旧执拗存在的甘松气味，幽幽地、顽强地散发出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地保捂着鼻子，皱着眉头上前瞥了一眼，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重重地、带着宿命般的叹息，对着周围寥寥几个伸长脖子、面带惧色的围观者，也像是对着自己喃喃自语：“自作孽，不可活啊……定是口无遮拦，心术不正，惹了过路的凶神恶煞，或是冲撞了哪方的瘟神，这才被收了去。怪得了谁呢？散了吧，都散了吧，各安天命！”

围观的人群带着敬畏与庆幸交织的复杂神情，窃窃私语着缓缓散去。瘟神凶煞之说，在这蒙昧绝望之地，往往比官府的苍白告示更有说服力，也更能安抚他们无处安放的恐惧。无人，也绝不敢有人，将这些晦暗阴森之事与北头那间简陋草棚里、终日带着温和悲悯笑意、施药救人于水火的林大夫联系起来。他是菩萨，是这片无边苦海中唯一可见的微光与指望，他的双手沾染的只能是救命的药香，怎会和黑夜里的血腥勾当有半分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