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站在忘忧医馆门外。
细雨刚歇,屋檐滴着残水,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他的心上。掌心是湿冷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连日来的暗中观察,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理智与恐惧之间。那跛脚郎中深不见底的眼神,医馆内若有若无、却与秘档记载丝丝入扣的甘松异香……都在无声地嘶吼着一个事实——此地非凡。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潮湿泥土和淡淡草药味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决绝的凉意。终于,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的木门。
一清茶迎客
医馆内光线昏沉,药香沉静。
林枫就坐在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木案之后,手持一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的医书,神情专注,仿佛早己在此静候了千年。他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阁下在门外徘徊三日,风雨无阻。可是旧疾复发,难以安枕?”
云逸心头猛地一缩,如同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他强自压下翻涌的气血,拱手,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林大夫妙手仁心,名不虚传。在下来此,确为求医问药。”
林枫缓缓合上书卷,那动作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口幽深的古潭,波澜不惊,却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隐秘的尘埃。
“医者,医病,亦医心。”他淡淡道,视线落在云逸脸上,似乎能穿透皮肉,看清内里焦灼的魂魄,“阁下肝火郁结,忧思过重,五内俱焚,神不守舍。此非金石良药可医,需静心,涤虑。”
说着,他提起红泥小炉上那只咕嘟微响的粗陶壶,水流倾泻,注入案上两只素白无饰的瓷杯。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他一瞬间的表情。几片干瘪蜷缩的碧色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茶汤渐渐晕染开一片澄澈透亮的浅碧之色,宛如初春融化的山泉。
一杯清茶,被林枫修长稳定的手指推至案几对面。
“此茶可清心明目,涤荡烦忧。”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妨一试。”
云逸盯着那杯茶。清澈的茶汤,映出他自己犹豫不决、略显苍白的脸。这杯茶,是通往真相的钥匙,还是踏入深渊的陷阱?喝下去,会得到安抚,还是……万劫不复?脑海中闪过档案库中那些被尘封的、语焉不详的记载,那些可能被篡改的历史,那股追寻真相的、近乎偏执的渴望,最终压倒了盘旋不散的恐惧。
他终是上前一步,在那张磨损的方凳上坐下,双手捧起那杯温热的瓷杯。茶温透过细腻的瓷壁传来,不烫不冷,恰是一种能悄然暖入西肢百骸的温度。他闭上眼,仿佛赴死般,仰头,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
二回魂之味
茶汤初入口,是一股鲜明的、毫不掩饰的苦涩,瞬间占据了他的味蕾。
但这苦味并未持久。几乎就在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从喉间迅速向下蔓延,渗透进每一寸经络,洗涤着连日来积压的疲惫、焦虑和惊疑。那股清凉所过之处,躁动不安的气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头脑变得异常空明清澈,连胸中那团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也为之悄然一散。
“这茶……”云逸倏地睁开眼,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惊异与震动。这效果,太过立竿见影,绝非寻常茶叶所能及!
“此茶名‘回魂草’。”林枫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介绍一味最普通的药材。
“回魂草”!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裹挟着冰霜的惊雷,接连炸响在云逸的耳畔!他浑身剧烈一震,手中那只素白瓷杯几乎脱手滑落!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在药王谷严禁低阶弟子窥探、被他偶然发现的秘档深处,明确记载着:“回魂草”,性温和,本身无毒,且有安神定魄、梳理气机之奇效,然而……它却是二十年前那场浩劫中,万毒魔宗炼制多种独门奇毒时,最常用、也最关键的药引!其特性在于能完美调和诸药毒性,引药力首归脏腑经络,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引导乃至放大毒性!
林枫在此刻,用这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方式点出茶名,绝非偶然!
他知道了!林枫不仅看穿了他药王谷弟子的身份,更看穿了他背负秘密、为探查尘封真相而来的目的!这杯茶,是摊牌,是无声的警告,亦是一种不动声色、却危险至极的招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