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很小,光很弱,只够照亮两张脸。
林枫的脸,引路使的脸。一张年轻却像冻了千年的冰,一张藏在斗笠下像埋在土里的根。
“天机阁。”
三个字从引路使嘴里吐出来,像吐出三块长了青苔的墓碑。
一、仇
林枫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空气变了。像有人往死水里扔了块石头,波纹荡开,荡到墙角的阴影里,阴影也跟着动了动。
天机阁。
江南那些“巧合”,西北那双“眼睛”,金刀门背后那只“手”。原来都是一只手。一只藏在云后面,以为没人看得见的手。
引路使的声音像在念墓志铭:
“二十年前,万毒谷的地图,分坛的暗号,长老的命门……是天机阁抄的,印的,一家家送去的。送到少林,送到武当,送到药王谷,送到霹雳堂。送到那些掌门手里,他们管这叫‘替天行道’。”
林枫闭上了眼。
不是不忍看,是不想看。怕睁开眼睛,眼里的火会把灯烧灭,把密室烧穿。
他看见那个雨夜了。看见父亲把最后一瓶解药塞给他,说:“走。”看见母亲挡在门口,后背中箭,箭尾的翎毛在雨里颤。看见师兄们一个个倒下,血混进雨水,流成小河。
原来这些血,这些命,早在某个人的算盘上,被拨过,被算过,被标了价。
“他们算我?”林枫睁眼,眼里没有火,只有冰,冰里冻着刀。
“互相算。”引路使的声音干得像晒了三年的枣,“他们算你是一把好刀,能替他们砍掉不听话的棋子。我们算你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天机阁那扇锁死的门。”
棋子。钥匙。
林枫忽然想笑。原来他活了这么多年,报了这么多年仇,在有些人眼里,不是人,是东西。
有用的东西。
二、局
“天机阁要什么?”林枫问。
“要规矩。”引路使说,“他们定的规矩。谁该生,谁该死,哪个门派该兴,哪个该亡,都要按他们的算盘来。毒宗不该存在,因为毒宗不受控。你也不该存在,因为你也是个变数。”
他顿了顿,斗笠微微抬起,阴影里好像有眼睛在发光:
“你就不想知道,当年是谁写的那个‘杀’字?是天机阁里哪个人,看了星象,算了八字,然后提起朱砂笔,在毒宗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林枫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怕,是冷。冷到骨头缝里。
他找了这么多年仇人,原来仇人不是拿刀的,是拿笔的。刀杀人见血,笔杀人不见血,但一样是杀。
“那个人……”林枫的声音很轻,“还活着?”
“活得很好。”引路使说,“在天机阁最高的塔上,看星,算卦,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名字写上去,人就该死了。”
灯花爆了一下。
光猛地一亮,照见林枫半张脸,半张浸在阴影里的脸。亮的那半张没表情,暗的那半张也看不出表情。
但空气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