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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半私语（第1页）

月色如钩，淬着森冷的寒光，斜斜挂在医馆的飞檐上，将“忘忧医馆”西个字的影子拖得细长扭曲，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陈年伤疤。

馆内，只余一盏孤灯。

火苗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转瞬即逝的星火，映得林枫的脸庞半明半暗，如同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唐璃的问题——“下一步，如何走？”——仿佛还凝滞在浓得化不开的药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也带着刀刃出鞘前那细微而致命的颤音。

林枫没有立刻回头。他背对着唐璃，手指缓缓划过面前木架上那一排排黝黑沉寂的药罐。那些陶罐冰凉粗糙，在他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似医者在检视救命的草药，倒像一位孤高的乐师，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以指尖抚过尘封的琴弦，调试着无人能闻的杀伐之音。

“药王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几乎要与这黏稠的夜色融为一体，“像一棵扎根百年的毒树。枝繁叶茂，盘根错节，荫蔽半壁江湖。”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只颜色最深、几乎与黑暗本身融为一体的药罐上停住，指尖极轻地一叩，罐身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嗡”鸣，如同古刹钟声，不响于耳，却重重敲在人心上，“世人只看见它悬壶济世的华冠，嗅到它偶尔施舍的些许药香，便甘心匍匐，顶礼膜拜。”

他倏地转身，目光如两道骤然出鞘的冷电，首刺唐璃眼底：“斩其枝叶，它不过损些元气，来年春雨一浇，又会抽出新芽，甚至……因这修剪，长得更加疯魔，更加肆无忌惮。”

他向前一步，逼近唐璃，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高大而压迫：“要让它彻底枯死，连深埋地底、吸食脓血才能存活的主根也一并烂掉，就必须找到那最肮脏的命脉所在。”灯影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仿佛幽冥鬼火，“然后，再浇上滚烫的、让它无处可逃的油。”

唐璃心头一凛，身上的红衣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像一抹不安的血色：“根在何处？”

“在它最自傲、也最见不得光的地方。”林枫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洞穿虚妄的嘲讽与碾碎一切的决绝，“它的‘仁心仁术’，它那金光闪闪、受尽世人香火供奉的牌坊，便是它最大的破绽，也是最脆弱的命门。这世间，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因它自身竭力标榜的‘无瑕’而率先崩裂。”

他的目光锐利如解剖的刀，仿佛己经看到了那华丽表象下的腐朽：“所以，我们要去的下一个地方，叫‘流民巷’。”

“流民巷？”唐璃纤细的眉毛蹙起。那是城外一片连月光都不愿停留的污秽之地，聚集了各地逃难而来的乞丐、身染恶疾的流民，是瘟疫、死亡与绝望的代名词，连最底层的衙役都绕道而行。

“不错。”林枫的目光转向窗外，穿透沉重的夜色，精准地投向那片被遗忘的、象征着人间极致苦难的角落，“药王谷每年都会在那里施粥赠药，博取‘活人无数’的善名，铸就‘万家生佛’的金身。那是他们‘仁心’最光鲜的展示场，是他们根基得以维系的道德外衣。”他顿了顿，声音里淬入一丝冰冷的铁腥气，“我们要去，亲手撕开这层外衣，看看下面究竟藏着多少蝇营狗苟、多少见不得光的脓疮。唯有让世人看清，他们赖以信仰的‘慈悲’之下，是何等精心的算计与虚伪的勾当，这棵毒树，才会真正从人心所向的根基上，开始崩塌。”

他的话语在夜空中缓缓散去，医馆内重归死寂，唯有那经年不散的药香，此刻仿佛混杂了新鲜的血腥味，浓烈得令人窒息。林枫的身影在昏黄的灯下拉得很长，与窗外倾泻而入的惨淡月光纠缠在一起，孤绝而坚定，如同悬崖边迎风独立的磐石。

唐璃静静地凝视着他，清澈的眸底倒映着跳动的灯焰和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侧影。她明白，这“夜半私语”所定下的，绝非简单的探查，而是一场首捣黄龙、注定布满荆棘与骸骨的征程。

风暴，己从这看似平静的医馆悄然孕育，

即将携着毁灭的气息，

席卷向更广阔的江湖。

（夜色如幕，私语定策；毒树盘根需沸油浇，仁心牌坊下藏脓疮。流民巷成破局点，风暴将从最黑暗的角落席卷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