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崖下冥舟
海在咆哮。
那不是浪,是千万匹发了疯的墨绿色马,从深渊里冲出来,用身躯撞击黑色的礁石。撞碎了,化成白沫,又退回去,再冲上来。永无止息。
望归崖下,礁石如犬牙。风穿过蚀空的孔窍,发出哭一样的呜咽——那是传说中渔人寡妇的魂魄,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就在这片狂暴的边缘,有一处湾坳。很小,很隐蔽,像是海在狂怒中偶然留下的一丝怜悯。
湾坳里泊着一艘船。
“冥渊号”。
它黑。黑得像没有星月的深夜,像深海底最寂静的淤泥,像死亡本身。船漆是哑光的,吞噬光线,站在它面前,你会觉得自己的目光也在被它吸进去。
形制古怪。瘦削,颀长,线条锐利得近乎残忍。三根主桅高耸入阴沉的天,桅杆带着微妙的弧度,仿佛随时会弯下来,像弓弦,或者绞索。
船首没有祥瑞。
只有一尊雕像:半人半蛇,手执幽蓝火焰,面目狰狞如噩梦。它的眼睛是暗红色晶石嵌的,在阴沉天光下,幽幽流转,像在注视着你,又像在注视着你身后的死亡。
船体两侧,水线附近,有狭长的孔洞。关着。不知道里面藏着桨,还是别的什么——更致命的东西。
整艘船沉默着。冰冷,蓄势待发。它不是木头造的交通工具,是一头趴在浅滩上、随时准备扑进深海的金属凶兽。它与狂暴的海奇异地融合,又格格不入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它在等。
二幽冥水手
甲板上有人。
二十来个。靛蓝色水靠,短褐,古铜色的皮肤绷着精悍的肌肉。他们在走动,检查绳索,调整帆索,动作精准迅捷。
但很安静。
几乎没有声音。交流靠手势,靠眼神。偶尔有简短的低语,也立刻被风撕碎、吞没。
他们的眼神很特别。
不是水手常见的、被海风和烈日磨砺出的粗粝豪迈。而是平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见过太多深渊下的诡谲,见过太多生与死在瞬间翻转,对眼前咆哮的海、对即将踏上的不归路,没有恐惧,没有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