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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流民巷的菩萨（第1页）

流民巷匍匐在城池最北端，像一道被岁月和苦难反复撕扯、永不结痂的溃烂伤疤。这里是繁华彻底转过身去的角落，污水的腥臭与疾病腐败的气息混杂，凝结成几乎能压弯脊梁的灰霾。低矮歪斜的窝棚挤作一团，呻吟与压抑的咳嗽是这里唯一永恒的背景音。

一活菩萨

当林枫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出现在巷口时，死寂的绝望里，第一次有了微弱的、带着迟疑的涟漪。

他在一片相对开阔、堆满碎砖烂瓦的废弃场院搭起了简陋的草棚，悬起一块临时书就的“施药处”木牌。没有锣鼓开道，没有仆从如云，只有几口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熬煮着浓褐近黑的药汁，苦涩的气味中，奇异地夹杂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清冷芬芳。

消息像带着钩子的藤蔓，在流民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来了个不收钱的郎中。

起初是长久的怀疑与麻木的观望。首到一个咳血不止、蜷缩在母亲怀里如同小猫般孱弱的孩童，被灌下一碗温热的药汤后，不过半日，那灼烧般滚烫的额头竟渐渐冷却，急促痛苦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巷子里的窃窃私语才终于转为难以置信的激动。人们从西面八方的阴影里蠕动着钻出，搀扶着，拖拽着，将小小的草棚围得水泄不通，一双双眼睛里，重新燃起微弱如星火的光。

林枫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木桌后，面容是古井无波的平静。面对伸来的无数只污浊、布满脓疮或只剩下绝望颤抖的手，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与退缩。指尖搭上肮脏的腕脉，沉稳有力；银针破开溃烂的皮肤，精准迅捷得只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寒芒。他话语极少，往往只是几句简短的询问，或是低沉一两个字的嘱咐。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仿佛能穿透一切污秽与伪装，首视皮囊下最本质的病痛与悲苦。

“菩萨……是活菩萨啊！”一位被咯血痨症折磨多年、双眼几乎完全被白翳覆盖的老妪，在感觉到眼前重现模糊光影后，颤巍巍地松开导盲竹杖，朝着林枫的方向匍匐跪倒，干涸的眼窝里淌下浑浊的泪水，泣不成声。

这声源自灵魂深处的呼喊，道出了所有被救治者的心声。很快，“忘忧医馆的林菩萨”之名，如同带着某种神秘魔力的符咒，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流民巷的每个潮湿阴暗的角落，甚至向着更远的、同样被遗忘的贫民区扩散。人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近乎迷信的敬畏与濒死者抓住浮木般的感激。

二无关的甘松

唐璃隐在不远处一个倾颓屋檐的深沉阴影下，身上的红衣与周遭漫无边际的灰败绝望格格不入，像一滴不慎滴入污水的血。她没有靠近，只是用那双经历过唐门严苛训练的眼睛，静静观察着一切。对于气味和细节，她有着近乎本能的、毒蛇般的敏锐。

她清晰地注意到，林枫分发的所有药汤、搓成的药丸，甚至是外敷的黑色膏药里，都弥漫着一股极淡却异常持久的特殊甜香。这香气与寻常草药的苦涩辛烈截然不同，清冷而幽远，仿佛月夜雪地里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蛛丝般的黏着。

更让她心生疑窦的是，她发现，无论前来求诊的患者是何种病症——风寒高热、食积腹胀、血肉模糊的外伤，甚至令人闻之色变的时疫，林枫在开具的每一张药方中，总会雷打不动地加入一味“甘松”。这味药药理平和，寻常多用其行气开郁、醒脾之功，但在此等恶劣环境、面对各种亟待拯救的急症重病时，它显得如此温和乃至……近乎多余。

而且，它的香气，奇异地在每一个被救治者身上萦绕不去，无论他们此后是回到漏雨的窝棚，还是蜷缩在断墙之下，那缕幽冷的甜香都如同一个无形的烙印，清晰可辨，三日不散。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翼缓缓降临，求诊的人群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那缕奇异的香气渐渐散去。林枫在残灯如豆的棚内默默整理着所剩无几的药材，唐璃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

“甘松。”她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冰片相互撞击，不是询问，而是笃定的陈述。“每一剂。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