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竹林深处
山门在身后很远的地方。
远得听不见那里的惨叫,听不见那里的骚动,听不见那句“故人来访”在空气中留下的余震。
只有竹声。
沙沙的竹声,从两侧压过来。竹子很高,很密,密得把天光都筛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碎石小径上,落在三个人的肩上。
三个人。
林枫,林烬,还有一个引路的僧人。
僧人走得很急,灰色的僧袍在竹影里飘,像一道急着赶去投胎的魂。他不说话,不回头,只是走,走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响,响得像在抗议。
林烬数着他的脚步。
一、二、三……数到一百零七的时候,小径到了头。
前面是一个院子。
院墙很矮,矮得能看见里面的屋檐。墙上爬满了枯藤,藤是死的,干巴巴地缠在墙上,像死人的手指,抓着最后一点支撑。
门是木头的,虚掩着。门楣上有块匾,乌木的,刻着两个字:静尘。
字写得很朴拙,拙得像不会写字的人写的。可细看,每一笔都沉,都重,都像用刀刻进去的,刻得很深,深得能看见木头的纹理。
“到了。”引路的僧人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竹叶摩擦,“首座在里面。”
他说完,退到一边,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
林枫推门。
门轴发出呻吟,很轻,轻得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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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禅房
院子很小。
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青苔,茸茸的,绿得发暗。墙角有株老梅,枝干扭曲得像痛苦的人体,还没开花,只有几片枯叶挂着,在风里抖。
正面三间房,中间那间的门开着。
有光从里面漏出来,很暗的光,混着茶香,混着线香,混着某种更沉的东西——时间的味道,腐朽的味道。
林枫走进去。
林烬留在门外,站在阴影里,像一道影子。
房间里很简朴。
一张榻,一张几,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达摩,面壁的达摩。笔墨很苍劲,劲得能看见笔锋里的骨头。
窗边坐着一个人。
老僧,灰衣,枯瘦。脸上的皱纹很深,深得像刀刻出来的。可眼睛很亮,亮得像秋日的深潭,平静,清澈,能照见人影。
他正在煮茶。
粗陶的小炉,炭火很旺,旺得发蓝。水在壶里沸,噗噗地响,白气升起来,升到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蒸得模糊了。
“坐。”老僧说,没抬头。
林枫坐下,坐在对面的蒲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