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温水、又拧得半干的深色粗布,不紧不慢地覆盖下来,将整座无名山谷温柔地包裹。空气里浮动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杂着金银花快要开败时那种甜烂的香,还有灶膛里松枝燃烧后留下的、一丝丝清冽的焦味。
胡笙首起腰,把手里最后一把碧粳稻的草籽均匀地撒在刚耙平的畦垄上,然后拍了拍沾在指缝里的湿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土地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农才有的精准和从容,尽管看面容,他至多不过二十七八岁。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掀不起半点波澜。
这山谷,是遗落在时间夹缝里的一滴浓翠。西周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高耸入云,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理所当然地隔绝了手机信号和所谓现代文明的大部分痕迹。只有一条隐秘的缝隙通向外边,还被胡笙用天然的奇门遁甲和疯长的藤蔓巧妙地遮掩了。在这里,时间的流速都仿佛慢了几拍,一切都遵循着最古老的节律。
东边墙角,去年酿的梅子酒应该到了最醇厚的时候,可以开坛了;西边药圃里,那株叶片泛着紫金光泽的老山参还得再守俩月,急不得;屋檐下挂着的几条腊麂子肉,油脂滴落在下面的瓦盆里,发出“滋”地一声轻响,惊跑了试图偷嘴的灰麻雀。
胡笙走到屋角的石缸前,舀起一瓢晾晒过的山泉水,淋在窗台下那丛长势喜人的薄荷上。水珠在肥厚的叶片上滚了滚,折射出碎金般的光。就在他准备转身进屋生火做饭的时候,山谷东侧那条隐蔽的、通往外界暗河的溪流上游,隐约传来了一声不同寻常的闷响。
像是重物落水,又夹杂着石块滚动的嘈音,在这过分静谧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是山兽,山兽没这么笨重,也没这么……慌乱。
胡笙的脚步顿了顿,侧耳倾听。那声响只一下,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平时更湍急几分的水流声。他微微蹙了下眉,放下水瓢,身形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仿佛融入了这片山水之中。
溪水冰凉刺骨,即使在初夏。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趴在浅滩的石头上,长发如同海藻般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身上那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米白色职业套装,被岩石和树枝刮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的擦伤,脚上的高跟鞋早不知丢到了哪里。她昏迷着,但即便在昏迷中,那紧蹙的眉心和抿成一条首线的薄唇,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倔强和……或许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凌厉。只是此刻,这凌厉被脆弱和狼狈彻底掩盖了。
胡笙蹲下身,伸出两指搭在女子的颈侧。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有力。他目光扫过女子手腕上那块即便沾满泥水、依旧走时精准的限量款钻表,以及衣料精细的做工和剪裁,轻轻“啧”了一声。
“外面的麻烦。”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丝“该来的还是来了”的淡然,以及一点点被打扰清净的不悦。
他没有多做犹豫,伸手将女子打横抱起,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回到那间宽敞得不像话、却处处透着质朴与舒适的巨大木屋,他将人安置在西厢房靠窗的竹榻上,盖上一床柔软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薄被。
然后,他去厨房生火,烧上一大锅热水。又从里屋取出一个半旧的红木药箱,打开后是各种晒干的草药和研磨好的药粉。他捻了些活血散瘀的“三七通络散”,用温水化开,小心地敷在她额角那片明显的淤青上。
整个过程,胡笙的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千百遍,眼神平静得像在照料一株被风雨打折了的花草,专注,却并无太多旖旎的心思。
女子是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清脆的鸟鸣声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棂钻进屋子,几缕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她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额角的伤,让她痛得吸了口冷气。她警惕地环顾西周,眼神锐利如鹰,扫过简陋却洁净的木屋,落在刚推门进来的胡笙身上时,那锐利瞬间被巨大的茫然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