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无哀乐”也是王导过江所谈三理之一,其源头也在嵇康。
在嵇康前,儒家经典一般都认为声音或说音乐是有哀乐的,例如《礼记·乐记》说“治世之音安以乐”“乱世之音怨以怒”“亡国之音哀以思”之类。而嵇康独主声音只有善恶即好坏的区别,而没有哀乐之分。哀乐是听者已有的,声音只起触发的作用而已。
嵇康在《声无哀乐论》一文中托为“秦客”与“东野主人”的辩论来阐明自己的观点,前后八问八答,论析详尽、锋颖精密,既是论辩文的杰作,亦可视为一次激烈、精彩的清谈的书面记录,所以后来同“才性四本”一样,也成为“言家口实”[176]。
5。论梦的成因及意义
关于梦的成因、意义和解析,直到20世纪弗洛伊德提出潜意识学说和精神分析方法以后,才有较大的进展,但是我们在《世说新语》里可以看到当时的学者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了。例如《文学》一四条:
卫玠总角时,问乐令梦,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也。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啖铁杵,皆无想无因故也。”卫思因经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卫即小差。乐叹曰:“此儿胸中当必无膏肓之疾。”
乐广析梦为“想”,而“想”是清醒时(形神相接)的意识活动,年轻的卫玠不满意,认为梦是不清醒时(形神不接)产生的,乐广乃加以修改,说是“因也”,即因“想”而起但不即是“想”的某种介于清醒与不清醒之间的意识活动。请看,这岂不已经接近潜意识学说的边缘了吗?又如《文学》四九条:
人有问殷中军:“何以将得位而梦棺器,将得财而梦矢秽?”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尸;财本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秽污。”时人以为名通。
殷浩的回答不过是俏皮话,但也接触到梦的象征含意这个直到今天也还有待深入研究的问题。
6。论鬼神的有无
论鬼神有无看来也是当时清谈内容之一。《世说新语·方正》二二条:
阮宣子论鬼神有无者。或以人死有鬼,宣子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云,着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复有鬼邪?”
这不算阮修的新见,其说出于王充,刘注引《论衡》云:
世谓人死为鬼,非也。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如审鬼者死人精神,人见之,宜从裸袒之形,无为见衣带被服也。何则?衣无精神也。由此言之,见衣服象人,则形体亦象人,象人,知非死人之精神也。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之精神也。
王充为东汉具反叛精神之大思想家,其学说实开魏晋思潮之先河。汉代以来名士多取《论衡》以为谈资,是见于历史记载的[177]。
大抵王充之后,士人中持无鬼论者渐多,但以为有鬼者仍占优势,二者之间不免常常辩论,于是鬼神有无也就成为清谈内容之一。以下一则有趣的故事取自干宝的《搜神记》,主角正是阮修的侄子阮瞻,从中可以推见当时人辩论鬼神有无的情形:
阮瞻字千里,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有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辨。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复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大恶。岁余,病卒。[178]
“谈名理”而“及鬼神之事”,而且“反复甚苦”,可见是典型的清谈。清谈发生于人、鬼之间,当以此例为最早。
《世说新语》中还有一段关于阮宣子的记载,也是否认鬼神之存在的。《方正》二一条:
阮宣子伐社树,有人止之,宣子曰:“社而为树,伐树则社亡;树而为社,伐树则社移矣。”
《晋书》本传“亡”“移”二字位置互换,更好理解。其意为,社神如果真有而托身为树,则伐树时社神必迁移至他处,伐之何损?如果是老树成精而被当成社神,则伐掉树社神也就随之而亡,则何惧之有?这话骨子里当然是根本不承认有所谓社神之存在的。
7。论视觉的形成
《世说新语·文学》四八条云:
殷、谢诸人共集。谢因问殷:“眼往属万形,万形来入眼不?”
我们可以立刻确定:第一,这是清谈。殷、谢诸人皆清谈要角,开头点出“共集”,然后谢发问,挑起论辩,这正是当时名士典型的清谈架势;第二,这段记载不完整。因为谢既问殷,殷决无不回答之理,而且可能是往复辩难,但是现在我们只看到谢的问话而无殷的答语。
视觉如何形成?眼睛看万物时,到底是眼光去,还是万物来?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是很复杂的科学问题,在现代物理学、光学出现之前是根本不可能解释的。而东晋名士已经提出来讨论了,我们不能不佩服我们先人的研究精神。早已有学者指出,中国古代的科学,尽管总的说起来不发达,但魏晋南北朝时期是很有科学精神的,只是后来没有得到发扬罢了[179]。这一则可为此说提供一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