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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第2页)

他坐在床边。她在酣睡。床头柜上是她的手提袋,以前他从未翻看过她的东西。他打开袋子,圆窗透进灰白曙光,一块黑乎乎的铁器。他伸手拨到袋口——那是一支手枪!

袋子被人夺走,屁股上给踹了一脚,特蕾莎坐在枕头上,他跌落地毯。舷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变得橙红,她坐在逆光里望着他,**的肩膀鲜艳透明。他觉得鼻子发酸,站起身来,抓过照相机,转头朝舱门外走。

江面浓雾散尽,水光闪耀,太阳把白漆甲板照得血红。他下到底层甲板,往船首走去。缆绳、防雨布、按单数编号排列的救生艇[7]……人群拥挤在船舷旁,正是日出时分。

这里有几张桌椅。可帆布潮湿,没有人坐——再说,这会儿也没别人,船头上风更大。他倚靠舷栏。七八艘轮船呈扇形停泊,船头一色朝西南吴淞口方向。近处是一艘美国邮轮,“杰弗逊总统”号(PRESIDENTJEFFERSON),江水拍打船体,水线上方,漆成橙红色的船壳上溅满水珠,好像某种无毛巨兽的皮肤上渗出的油汗。漂浮的垃圾聚集到水线周围,海鸥盘旋,在寻找腐烂食物。他朝虚空中咒骂,自我怜惜迅速转化成一股怒气。

白影飘过眼角,一小块丝绸——手绢,在船舷外侧飞舞,像一团白色的水母在风中鼓缩。他转头。有个女人臂靠船首另一侧舷栏,黑呢大衣、绿白格旗袍(大衣下摆窄窄露出一条边)。太阳从长江口外的天空照过来,洒满左舷,洒在她的头发上,脸颊上几点晶光闪烁,像是泪水。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她。面孔苍白,阳光照进她的瞳仁,眼泪被混合成某种金色的水珠。他想,是哪部电影吧?他一定在哪儿见过她,该是哪部电影里的女主角吧?他愣愣地望着她,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钟声敲响,餐厅在召唤客人。冷小曼用手背抹一下脸颊。她看看他,这个一肚子脾气不知要朝哪里发的家伙,她扭头要走,看到那台照相机,肩带拖得长长,一直挂到肚子上,镜头盖翻开,手指按在快门上。她疾步离开。

领航员在八点三十分左右,从左舷梯登船。他负责引导邮轮进入跄口航道[8],顺黄浦江上行,最后停泊到此次航行的终点站,陆家嘴以东黄浦江北岸的公和祥码头。早两个月,他原本可以到中午再上船,下一次潮汐涨至最高水位是下午两点多钟。

提前登船纯粹是因为港务管理处最近下发的那份文件。文件由港务总监亲自签署,要求全体领航员早上七点三十分前必须进办公室。每天一大早,船务代理公司会把当天进港船只的领港通知书交到这里,由办公室分配给上班的领航员。这就像领取一天的口粮,他们说。

领航员联合工会发出紧急通知,要求大家严格照办。要不然饭碗就会被别人抢走啦,工会头头说。近来有一些冒牌的领航员登上进港船只,没有执照,缺乏必要的水域知识,仅凭在船桥上跟船长拍拍肩膀,再加上对折价格,就能擅自带船进港。这些业余选手纯粹是乘虚而入,事情说来话长。

两年来世界贸易萧条使银价持续下跌,领航员整天在办公室里哭天抹泪。一百年来,他们的服务价格始终都按银两计算(别人家的港口都用黄金来结算工钱)。这做法如今就很吃亏,干同样的活,收入按汇率一折算,少掉一大截。千山万水跑到这里不就是为挣钱吗?联合工会向港务总监诉苦,总监却不闻不问。原因是前不久南京政府交通部根据条约,发出正式照会,声称将于民国二十二年年底前全部收回领港权利。港务总监本人也需要寻找新饭碗,哪里还顾得上大伙儿?联合工会不得不发起罢工,“让那些船只塞满黄浦江吧”,有人在办公室里大叫大嚷。罢工的结果,不但没让服务价格涨起来(“等这场世界性贸易萧条过去之后吧”,负责调查的海关巡视官员是这么说的),反而在港口里弄出一大帮冒牌领航员来。

最后就弄成这样,弄得大家每天一早就要从**爬起来去办公室,领取口粮——实际上是抢口粮。

他不是单独前往登船。在港务办公室外的浮码头上,四个身穿短褂的中国人登上另一条快艇,两条船一前一后靠上“宝来加”号的舷梯。他猜想那是帮会人物,他看到他们身上带着枪。

帮会大先生派来的人走到舱门口时,曹振武早就梳洗完毕,吃过早饭。两名保镖把他的箱子提到舱外甲板上。他坐在“大菜间”沙发上,冷小曼站在门外船舷旁。他不知道冷小曼为什么不守在家里,偏要跟他跑出来,一出来却又老摆出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忽然打个寒战,走过去打开箱子,取出一条红色围巾包在头上。

他此来身负秘密任务,行程不仅通知法租界巡捕房,更要请青帮出面保护。他不准备等船停靠公和祥码头再下船,那是在公共租界。他要坐快艇从陆家嘴南面的金利源码头上岸,那是在法租界,大先生的势力范围。

两条小艇同时驶离大船。一条船上坐着个法国人,他是信使,定期从河内保安局乘坐火车转道海防来上海,随身携带须由法租界巡捕房政治部首长亲自签收的密件。另一条船上坐着南京的重要人物,以及他的太太和保镖,还有四个帮会打手。不久以后,那位太太声称头晕,坚持要爬到舱口“透透风”。

天已大亮,林培文坐在那个快要锈烂的铸铁梯子上,梯子沿堤向江里伸到潮线以下。码头边的水面上泛着灰白色的泡沫,漂浮着腐烂的木块,还有几片菜叶。这是渔行码头。他看到隔壁金利源码头上坐着几名脚夫,脖子上挂着铜制工牌,只有领到铜牌的工人才能进入外档码头。他望着东北方向的陆家嘴,黄浦江在这里突然向南来个大转弯,东岸的陆地被航道围出一个尖角。有人说,那块尖嘴形的岸角上从前居住着六户人家,所以叫六家嘴。现在那里可不止六户人家,各大洋行都在那里圈地建造仓库栈房,沿岸连片污黑的高墙,孤零零几块乡下人的油菜地,好像那一嘴烂牙上,还烂出几个牙洞来。他觉得自己没法看清从陆家嘴转弯过来的小船,附近的江面上密布着大小船只。报纸上说,浚浦局在那儿实施工程,往江里抛石卸土,要填平那里的水底深坑。

今天凌晨,他用伪造的证件从海岸电台领取船舶无线电报。他已将电文内容向老顾报告:目标将按预定计划出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才是今日之星,其余的人——包括林培文自己,都是他的配角。

顾福广凌晨时还在浦东烂泥渡。一行三人雇小船过江。租界当局规定,过江客运由少数几家华洋商办轮渡公司专营,严禁违法私渡。但狭长曲折的黄浦江里,还是有人冒险私自载客渡江。

他们坐在一辆栗色“配极”[9]四门轿车里,汽车停在金利源码头大门口。

林培文看见两条小艇一前一后从转角冒出头来,他看见快艇舱口站着一个女人,扶栏的克罗米镀层光芒闪烁,红色头巾在江风中飘舞。他转身离开,从铁丝网破洞钻出渔行码头。他走到那辆“配极”车旁,摆手示意。

戈亚民跳出汽车,消失在人群里。外滩路的码头出口两侧人头簇拥。林培文看到那个记者,鬼头鬼脑的样子特别显眼。

李宝义站在人群里。说记者是有些抬举他。《亚森罗宾》报馆的雇员从未超过三个人。三日出一刊,每期四开一大张。他得到消息,一大早跑来观望。这消息极其惊人,他不敢独占,没那胆子。他在茶楼里把消息卖给几家大报的记者。这会儿,人家正站在他边上,还有人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架着照相机。

法租界老北门分区巡捕房的程友涛探长带着几名巡捕走进大门。今天有要紧人物上岸,帮会负责贴身护卫,他的责任是驱赶闲杂人等,封锁栈桥外的浮码头。汽车要从栈桥直接开上浮码头。“配极”车看见巡捕出现,缓缓驶离码头出口。

顾福广站在太古路的南侧,长衫底下藏着一支勃朗宁M1903手枪,塞在他那条灰色哔叽裤子的左口袋里,口袋是另外缝制的,格外深,手枪藏在里头,十分妥帖。背后那幢没有窗户的古怪建筑是顺昌渔行的冷冻库房。顾福广很担心,他突然发现情况不妙:栈桥已被封锁,没人可以随意出入浮码头,如果是车队,如果车窗拉上帘子……

林培文站在对面街角,正朝这边张望。老顾身后,沿外滩路继续向南,隔开两条与太古路[10]平行的窄街,在小东门大街[11]和法租界外滩路交叉路口的铁栅门旁边,有巡捕房的哨所。再往南,外滩路进入华界的那一段,路名变成外马路,外滩路和外马路交接处街心的那幢楼房,是上海特别市水上警察分局大楼。林培文此刻的任务是严密监视那两个单位。顾福广站立的位置是最佳观察点,对面金利源码头大门口发生的所有事件尽收眼底。在太古路靠洋行街[12]的另一头,停着那辆栗色的“配极”。

冷小曼已上岸。她也发现情况不妙。那是三辆黑色的八缸福特轿车,他们坐中间那辆,曹振武在她边上。她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弄清她坐哪辆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瞬间做出决定,这会儿她倒一点都没犹豫。

程友涛探长站在浮码头上,迎接客人。他要曹振武的保镖交出那两支盒子炮。法租界地盘不允许普通市民携带无照枪支,安全问题由帮会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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