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民国二十年 七月十四日
上午 六时五十五分
林培文觉得时间太紧张,他一刻都没耽搁,可还是差点晚到。他要是晚到一分钟,这会儿大概只能见到死掉的冷小曼。再也不能让同志白白牺牲。昨天晚上,小薛把顾福广临走时说的话告诉他,他立刻意识到冷小曼要出事。当时他猜想冷小曼已被顾福广杀掉。顾福广不想让小薛见到冷小曼,顾福广会杀掉她,然后栽赃到那个白俄女人头上。可后来他得知小李碰到冷小曼。小李是他自己那个小组的同志,小李回到民国路,告诉他冷小曼已脱险。
那以后,他就把冷小曼的事丢在脑后。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只有一个晚上。他让小秦他们几个立即分头传递消息,把他那小组的同志全都叫回来。他召集大家在民国路联络点开会,他要把事情明明白白告诉大家。有几个同志还没找到,顾福广已把人手打散。他那小组里的人有好几个跟着顾福广跑去浦东。
最重要的是他那个小组,陈部长说。清一色二十岁左右,很多都是学生。他们受到顾福广的蒙骗,可他们全都是革命的宝贵财富。无论如何要尽量找到他们,把真相告诉他们。可他那组人是顾福广手里最勇敢的一批。顾福广虽然号称发展出好几个行动小组,真正能做事的是这些年轻人。陈部长告诉他,组织上做过调查,顾福广其他两个小组,都是一帮在租界里鸡鸣狗盗的小流氓,有些是黄色工会的打手,有几个从前在青帮开设的花会听筒做航船,席卷赌金逃跑后被帮会派人追杀。他还搜罗一批外国人,韩国人、印度人、白俄,全都是从亚洲各地逃到上海租界的犯罪分子。
那些没有找到的小组同志,他想不出办法来通知他们。陈部长告诉他,要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关系,揭露这个企图向党栽赃的阴谋。小组同志开会后,他让所有人抓紧时间分头去寻找,他自己又跟这个小薛谈话,他想知道,如果巡捕房获悉这情况会怎样,他认为有必要把情报用适当的方式向法租界警务处透露。
“冷小曼这会儿在哪里?”这个自私自利毫无心肝的家伙,只想到他自己的事。林培文弄不懂他,他们俩根本不是一类人。听说那白俄女人被送往公济医院,他刚松一口气,可这会儿他却又关心起冷小曼来。林培文不懂一个人怎么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他觉得那很庸俗。
“她很好。我们有同志已把情况告诉她,警告她不要去见顾福广。”
林培文看出他确实对冷小曼很关切,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既关心这个,又关心那个。
“顾福广不是个真正的共产党人。他正在策划一次危险的抢劫行动,他想把这栽赃到共产党头上。我们希望你把情报透露给巡捕房,通过你的那个朋友。”
林培文觉得对方有话要说,他望着小薛。他的嘴唇上咸津津,那是汗水的盐分。他看到小薛在摸口袋,他知道他是想抽烟,他自己也想抽一根。
“他们为什么要相信我呢?”小薛说。墙上的雪花膏女郎望着他们,在微弱的晕黄灯光下,她周围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这会儿显得色泽十分暗淡。他们为什么要相信他呢?对于租界里的帝国主义者来说,共产党比普通的犯罪分子更可怕,他们有什么理由要澄清这事实呢?
小薛在沉思。他们都是年轻人,林培文望着他,怀着一丝善意微笑着,尽管他平庸自私,尽管他的良心从未经受过天人交战的时刻,林培文仍然希望能感化他。
“我倒有个办法。”他忽然开口说话。林培文等着他——
“这是在上海。这是一座城市,城市有它自己的办法。城市有它自己传递消息的渠道。”他在思考,边想边说着,“可以把消息传递给报馆。写一份声明,一份通电,交给报馆。一份揭露阴谋的重要声明。还有广播电台。租界里有那么多电台。现在报馆正忙着,明天的早报还没截稿,还来得及。拟个稿子,分写几十份,让人分头送到报馆和电台,明天一早全上海的无线电里都可以听到这声音。早报也会把消息传播出去。”
好主意——林培文再一细想,觉得这简直是个不能再好的好主意。
他们整晚都在不停地写,反复修改。林培文无法请示上级,时间来不及,他只得怀着一丝僭越的惶恐写下这抬头第一行字:
中国共产党上海区委员会致全上海市民同胞——
小薛认为,单单这样一份声明,租界报馆根本无法刊登。他说,最好从头说起,把它讲成一个故事,如果它是一个有关事实的报道,报馆和电台就会冒险发布,因为本地市民最喜欢这类“耸人听闻”的消息。林培文转头瞪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