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民国二十年 七月十四日
凌晨 四时三十五分
冷小曼浑身都难受。不光是累,不光是饿。她没法翻身,她的手反绑在背后,只能侧过身来躺在**。房间里一股呛人的硫黄味,闻久之后鼻腔的黏膜好像结上一层壳。这都怪她自己,这是她第二次自投罗网。
下午她在那幢公寓门口被人拦住。是小李,林培文组里那个最腼腆的小伙子,以前在药房里学生意。在那条连通霞飞路和花园的楼道深处,人家告诉她:
“你不能进去!老顾说你已背叛组织。你一出现,命令是格杀勿论。”
“我没有背叛组织。”
小李怜惜地望着她:“我不想看到你死……可那个白俄女人早上带人闯到礼查饭店,差点把朴季醒打死。消息一回来,老顾说一定是你向那个女人通风报信的。你一失踪老顾就在担心,没多久就传来那消息。”
“我没有背叛组织。”
“现在说这个没意思。你赶紧走……”住在贝勒路过街楼那会儿,小李也是常来看她的一个。他帮她往楼上扛煤球,帮她去隔壁弄口的老虎灶提开水。
“薛先生呢?”她忽然问。
“朴季醒把他带回来,放在另一个联络点。老顾说,他怀疑这个小薛也很危险。他说突然跑出那么一个家伙,说他在巡捕房有关系……而现在你又泄露组织的机密。老顾说薛还有利用价值。他要再考虑一下,对你,他说要格杀勿论。朴季醒朝那白俄女人开过一枪,有人回来说,没打死她,她被送到医院。老顾说等行动结束后,白俄女人也必须派人去处决。说你们三个现在都是组织的严重隐患。”
“薛先生是决心参加革命的。那个白俄女人也对我们有很大帮助——我们不能滥杀无辜。”
“你忘记我们发过的誓啦?你忘记群力社行动纲领啦?说这些都没用,你赶紧走!我放你走!你别上楼!”
他推她转身,她走出几步,他又叫住她:
“等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块洋钱,几张纸币,他把这些钱递给她。他想想,又从短褂下摸出手枪,一块递给她。那是一支手掌大小的勃朗宁。
她回到福履理路小薛的家里。她坐在桌边发愣。她觉得双腿酸痛,她再也跑不动路,她也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她忽然掉下眼泪,趴到枕头上痛哭一番。她闻到小薛头发的味道,心里一慌——
他在老顾手里,她决定去把他找回来。她想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她不想让他成为组织的牺牲品,像她自己那样。她要去恳求顾福广,她不相信组织会杀掉她,她不相信老顾真的会杀她。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最漫长的决定,对她来说,这也不是最漫长的一天。可等她当真走出门,找到电话亭,拨通那个电话时,天色已将近黄昏。
她按照电话里交代的地址找到八里桥路这家蜡烛店。老顾不在。朴季醒也不在。在这组织里,她只认识这几个人。别人把她带到楼上,客客气气地把她绑在**。
现在,她只能这样等待着,只能这样侧着身子躺在**。
窗外曙光微露,天空幽蓝。她听到楼下门板搬动的声音,隔一会儿,她又听见竹梯嘎吱作响,有人上楼,是朴季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