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民国二十年 五月十九日
凌晨 二时二十四分
舱壁剧震,汽笛声短促两响,小薛睁开眼睛。床单蒙在他头上,潮音宛如另一个世界的雷声。而床单下的这个世界仍旧暖和,仍旧……只是轻轻晃动,特蕾莎**的脊背也在黑暗中颤抖。好一阵他才明白过来:船在重新启动轮机。
舱外浓雾弥漫。看不见星光,此时若是踏足甲板,多半像一脚踩到梦里,眼前漆黑缥缈,身体冰冷,可疑的湿滑地面,身体方位感失灵,甚至对身体本身都不敢说很有把握……听得见海水涌动,却看不见它在哪里,黑暗无穷无尽地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几百米外的那只趸船浮标上,隔着一万层黑纱,灯光微弱闪烁。
正涨潮。领航员已登船。“宝来加”号(PAULLECAT)右舵15度调整船首,船尾向左侧微摆,险些碰到那艘意大利巡洋舰“利比亚”号几小时前刚刚放下的深水锚索。邮轮昨天夜里停到长江口这片临时锚地,位置大约在北纬31度和东经122度32分附近的舟山群岛海面。
轮船全速驶离锚区。两小时后,长江口潮汐会涨至最高点,要抓紧时间通过“公平女神”航道[1]。航道北侧是一大片隐藏在水底的沙滩,航道底下也全是泥沙。退潮至最低时,某些水域深度不足20英尺。“宝来加”号重达7500吨,吃水将近28英尺,必须在涨潮时抵达吴淞口的另一个临时锚地。
这条航道刚开始通行巨轮。从前,大型船舶从长江口进入黄浦江走最北面那条航道,绕过暗沙和长兴岛,水域更加诡异莫测。前年,“宝来加”号差点在那儿一命呜呼,宣告它十五年海上服役生涯的终结。在冬日的浓雾中,它一头撞上阿默斯特暗礁[2]。这段暗礁丛生的海域曾让无数船只遭难——“阿默斯特”这名字本身就来自一艘在这里撞沉的英国小型巡洋舰(LORDAMHERST)。
“宝来加”号被送到上海的船坞,今年一月刚出厂,首航马赛港。回程停靠海防,然后是香港,现在它又再次回到上海。
邮轮在吴淞口外再次停机。一小时前,它差点又碰上麻烦。一艘德国货轮朝长江口外驶去,与它擦身而过——“Passporttoport[3]”,领航员会在当天的日志上写下这句话。江面浓雾笼罩,他没有听到对驶船只桥楼喇叭的呼叫声,等他看到对方左舷红灯时,两船几近擦碰。右舵15度,“宝来加”号紧急实施避让动作,险些被挤出航道,陷进导沙堤侧的淤泥中。
门缝透入微弱红光,小薛拉开舱门,他吓出一身汗。对驶巨轮像座移动的大厦,陡然向他倾覆过来。
他钻回到床单底下。特蕾莎睡得像头母兽,鼾声绵长,偶尔抽搐两下。他用指甲搔刮她的脊背,掠过那两块肩胛骨中间的一大块紫色云雾般的斑点。
长江口航道图
他陪她旅行。他知道她的名字,可除此以外他搜肠刮肚,也只能找到一些含糊的词句——那又怎样?人家只不过希望他是个称职的情人,又没让他当情报人员。
“她对古董珠宝具有丰富的知识”“她有一块墨绿色的翠石榴石,马尾状的花纹泛着黄金般的色泽”“她喜欢一根接一根抽香烟,尤其是在**”“她在香港和西贡[4]认识一些神秘的人物”。其中有些说法纯粹出自他的职业想象——陌生人总会刺激他的想象力。他是个摄影师,靠向上海租界里大小报纸杂志零星出售作品为生。运气好的时候,一张抢劫杀人案现场的照片可以卖上五十块钱。
初次相遇是在一个枪杀现场,边上就是尸体。第二次是莉莉酒吧,招牌写着“Lily”,在虹口,隔壁是挂着灯笼的按摩室——当时他觉得她跟按摩室里那些“巴黎女子”没什么两样(“巴黎女子”在灯笼上)。
其实连这名字他也刚知道。在河内的大陆饭店(Hoteltal),他听到别人这样叫她——特蕾莎。在这之前,他只知道大家都叫她梅叶夫人。他渐渐猜想她是个白俄,人家都说她是德国人。可他被她迷住啦,在上海的礼查饭店(AatorHotel),在河内的大陆饭店……那些阳台和回廊有多宽敞,还有吊扇,挂得那样高,你都找不到风是从哪里吹来的。空气里全都是腐烂的热带水果散发出的****气味,风会吹开浅绿色的窗帘,吹干身上的汗水。他差点就会爱上她,要不是……
现在是退潮时分,船要在临时锚地停上十二个小时,等下一次涨潮才能继续航行,进入黄浦江。到时候会有另一位领航员登船。
他掀开床单,跳下床,穿上衣服走到舱外,这才发现离靠岸还早。天际线渐渐露白,寒风直往他的领子里钻。他扭头往餐厅走,他需要喝杯热茶。右侧船舷。另一个“大菜间”[5]。冷小曼也打算悄悄起来,不要惊动枕边的曹振武。按照计划,她这会儿该去电报室,有条紧急电文必须发送。
曹振武是冷小曼的丈夫,身负机密使命,为某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安排行程。他如期回上海,是要在租界里等候那位党政要人,陪同他绕道香港回广州。
曹振武的鼾声忽高忽低,如同他的脾气,时而暴躁时而温顺,捉摸不透。冷小曼此刻望着他,心里滋味复杂。她有些伤感,可不是为他。她也曾试图从日常生活中寻找理由,她做出努力,想要憎恨他。她把他身上让她讨厌的地方全都想个遍,从中却得不到什么决绝的力量。可是,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有意义的是那些更崇高的理由,更耀眼的词句,难道不对吗?
泊吴淞口候领水十时前上岸码头照旧 曹
值班电报员将电文发送至呼号为XSH的上海海岸无线电台,收电人林有恒先生,身份是中国旅行社的接待人员。半小时后,位于四川路B字21号的电报局大楼内,夜班服务生推开玻璃门走到柜台前,把电报纸交给已在那里等候两个多小时的林先生。
大餐厅舱门紧闭。小薛回到房间,她还在熟睡中。他本来已打定主意,要把她扔在一边,不理她,不住她的房间,不睡她的床。她那样嘲笑他。他甚至去订好一个三等舱位。他怒气冲冲跑出饭店,步行到码头,站在一棵棕榈树下,脚底沾着块跟唾液搅在一起的槟榔渣,望着码头旁那些穿着黑色短褂的安南[6]小贩,闻到空气里那股让人头晕的汗臭味……不知为什么他又回到饭店。
她根本就没打算来找他,她知道他会自己乖乖回来。他年轻,她比他大上个七八岁,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那人是谁?那个家伙是谁?”他问她。“陈先生。”她告诉他。在香港,她独自出门,一整天把他扔在旅馆。最初他以为那是些俄国人,那些不得不卖掉最后几件首饰的白俄。从香港去海防,他在船上看到过这家伙,这个陈先生。特蕾莎装得不认识他。他一路和他们同行。一直到河内,在饭店大厅里,小薛亲耳听到那家伙喊她——特蕾莎。他下楼,只是来买包烟,谁知刚巧就看到,看到她走进那人的房间。
一直到半夜她才回房间。他质问她,愤怒地把她推在墙上,掀开她的裙子,扯开那条丝绸衬裤,伸手进去摸她。她甚至都顾不上洗澡。她朝他笑,直到他问她:“他是谁?为什么他从香港一路跟着我们?”
她甩开他,嘲笑他:“你以为你是谁?”他以为自己爱上她。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她抽烟的方式着迷。她不用烟嘴,不用玛瑙烟嘴,或是青绿色玉石烟嘴,烟草沾在鲜红的唇弧上,蓬乱的黑褐色短发朝她苍白的面孔投下捉摸不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