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这个夏天,在海边,厨娘轻描淡写说出的那句“一开始是猫,到后面就要杀人了”所产生的极度的恐惧感已经在马尔切罗的心中渐渐消失了。他还在一直回想那种有些捉摸不透而且很残忍的心路历程,有几天他觉得这种感受已经和自己的生活紧紧地搅在了一起;但是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少了,这种感受更像是一种警告,而不是直接的宣判,他之前一直害怕这种判决。愉快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都是在晒太阳、陶醉在海水的咸味、各种消遣和有趣的发现当中度过的;而对于马尔切罗来说,每一天他似乎都能取得某种说不出来的胜利,这种胜利不仅仅是战胜他自己——因为他这段时间一直没有主动、直接地意识到自己的罪过——也是针对某种模糊力量的胜利,这个恶毒、狡猾、莫名的力量曾迫使他去破坏那些花草,又杀死了那些小蜥蜴,最后还让他想去杀死罗伯托。尽管这股力量并没有逼近他的身体,但却始终存在并威胁着他;就好像在噩梦当中,有人遇到了一只怪兽,他想假装睡觉来减轻自己的恐惧,然而实际上,这一切也都只是睡觉时所做的梦而已。于是马尔切罗觉得,既然自己没有办法真正摆脱这种隐藏着的力量的威胁,他能做的只有让这种力量沉睡过去,也就是假装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忘掉这一切,但其实他远远无法做到这一点。这是马尔切罗最纵情玩耍的一个夏天,即使不是最幸福的夏天,也无疑是他作为一个小男孩的最后一个夏天,就是那种喜欢自己的天真烂漫并且不想失去这种感觉的小男孩。这种放纵,部分出于这个年龄段特有的自然属性;还因为他想要不惜一切代价逃离那个被诅咒的、致命的怪圈。虽然马尔切罗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有一股冲动致使他每天早上跑到海水里玩十次;和那些最暴力的小伙伴们乱哄哄地一起打闹;在炎热的海水里划上几小时的船;总之就是用过度的狂热去做所有那些在海滩上该做的事;这种狂热之前也曾有过:在他杀死小蜥蜴后想要找罗伯托做同伙的时候,以及在猫死后渴望得到父母惩罚的时候。这是一种对于“正常”的渴望,一种融入大家公认的一般性原则的渴望,一种想要和其他人都一样的渴望,既然不一样就意味着有罪。但是他的这种自愿、矫揉造作的举动偶尔还是会被突然袭来的痛苦回忆所干扰——他会想起罗伯托花园里躺在白紫色鸢尾花丛中的那只死猫。这个回忆让他害怕,就好像是借钱的人会想起自己在欠条底部的亲笔签名一样。他觉得,那只猫的死亡让他承担了某种模糊而可怕的义务,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自己的责任,即使是躲在地下或是漂洋过海去掩盖行踪。在这些时候,他都会安慰自己,想着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然后会是一年、两年、三年;总之,最重要的是不要吵醒那只怪兽,然后让时间快速地流逝。这种由沮丧和恐惧所引起的心惊肉跳很少出现了,到夏末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当马尔切罗回到罗马的时候,关于那只猫和以前的种种小插曲已经变得模糊,成了那种转瞬即逝的记忆。就好像这种经历他确实有过,但却是在另外一个人生里面,对于那个人生,他只拥有不负责任和不用承担后果的回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关系。
回到城市后,即将入学读书的兴奋也有助于他忘记那些事情。马尔切罗之前都是在家里学习的,这将是他正式在公共学校上课的第一年。同学、老师、教室、课程表,所有这些新鲜事物虽各不相同,但都闪烁着秩序、纪律和集体活动的光辉。在经历了家庭的混乱、无序和孤寂之后,马尔切罗对此非常喜爱。这有点像那天吃饭时他想到的寄宿制学校,但是跟他当时想到的不一样,这个学校没有压迫,也没有奴役,只有好的方面,而没有那些像监狱一样的坏的方面。马尔切罗很快就发现他对学校生活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喜欢早上按时起床,快速洗漱、穿衣,然后干净利索地把书和本子包好,套上皮筋,之后急匆匆地穿过马路,朝学校走去。他喜欢和一群同学一起冲进老旧的校舍,跑着爬上肮脏的楼梯台阶,穿过空旷的走廊,脚踩着地板发出咚咚的声响,来到教室后,就在那些整齐摆放的课桌和空空的讲台中间,让自己奔跑后的气息平静下去。他尤其喜欢上课的那套仪式:老师走进教室、点名、提问、和同学们争着回答问题;有时争得上,有时抢不过;老师平静、没有任何特色的语调;还有教室本身的布局:如此权威,他们需要学习,所以坐在一起,而老师就在前面讲课。但马尔切罗却是一个平庸的学生,有些课程他甚至排名末尾。他对于学校的喜爱并不仅仅在于学习本身,更是在于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这种方式更符合他那个时候的各种品位和兴趣。吸引他的依旧是那种“正常”状态;在这里他看到,“正常状态”并不是出于偶然,也不是出于某个人自身的喜好或者倾向,这个状态是早已设定好的,不偏不倚,不在乎任何个人兴趣,仅仅由那些不可争辩的规则所限制和管理,而这些规则都是为了达到同一个目的。
但是,经验的缺乏和自身的天真让他在面对其他规则的时候显得手足无措。这些规则没有什么明文的规定,但确实存在;这些规则有关小伙伴们之间的关系,它们完全独立于学校纪律之外。这也是那个全新“正常状态”的一方面,但是很难把握。当他第一次被叫到讲台上检查作业时,他就感受到了这一点。当时老师拿着他的作业本,把它放在讲台上,检查上面的内容。马尔切罗之前一直习惯于和家庭教师之间保持着亲密的关系,所以在老师看他作业的时候,他没有乖乖地站在旁边等待老师的点评,而是很自然地把一只胳膊搭在老师的肩膀上,弯腰,把头靠近老师,跟着老师一起审阅。老师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把马尔切罗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走,全班同学一下子哄堂大笑。马尔切罗在笑声中意识到了一种拒绝,这种拒绝和老师刚才的举动完全不同,没有丝毫宽容与体谅。当马尔切罗克服了这个举动所带来的羞耻和不安之后,他终于能够冷静地思考,这个幼稚的动作竟然使他同时违反了两条不同的原则:第一条是学校的原则,要求他恪守纪律,尊重老师;而另一条则是同学间的原则,要求他调皮,掩盖自己的感情。而且更加奇怪的是,这两条原则并不互相矛盾,而是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彼此完善和互补。
但是他马上就明白了一件事,要想在短时间内成为一个好学生并没有那么难,但是如果想要变成一个滑头而又厚脸皮的学生,那就很难了。很多东西干扰了他向后者转变,包括他的经验不足,他的家庭习惯,甚至包括他的身体条件。马尔切罗完美地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端正的五官,甜美的相貌,完美得近乎失真。他有一张圆圆的脸,棕色、细嫩的面颊,小小的鼻子,嘴巴轮廓分明,带着调皮和赌气的表情,尖下巴,栗色头发,刘海儿几乎盖住了整个额头,眼睛颜色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天真、柔和的眼神中也带有一丝忧郁。这几乎就是一张少女的脸;但是那些粗野的孩子原本是无法直接意识到这一点的,要让他们真的以为马尔切罗是一个穿着男装的女孩子,除非有更多女性的痕迹和特征出现,比如容易脸红,喜欢用温柔的手势表达内心的柔情,喜欢讨人欢心,甚至有些卑微。这些特征是马尔切罗与生俱来的,可他自己意识不到;当他意识到这些特质让他在孩子们的眼中变得可笑时,已经来不及了。即使他没法消除,他也在努力控制这些特质。尽管如此,他是一个穿裤子的小女孩的名声已经确立起来了。
他们几乎是很自然地取笑他,就好像他那小女孩的特征已经毋庸置疑了一样。他们会假装正经地问他为什么不和女孩子做同桌,问他为什么会想到穿裤子而不是裙子;还问他在家都做些什么,绣花还是玩玩具娃娃;或者问他为什么耳垂上没有戴耳环的耳洞。有时他们会在他的课桌底下拿出布和针线包,这明显是暗示他应该用心做这类的事情;有时候又翻出一个粉盒;有一天早上,他们甚至拿出一只粉红色的胸罩,这是一个男孩从他姐姐那里偷来的。从发现他是女孩子开始,他们就把他的名字改成了对女孩子的昵称,叫他马尔切里娜[3]。面对这些嘲弄,马尔切罗既感觉愤怒,也有一些由于受到恭维而产生的喜悦,就好像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并没有那么不高兴;但令他不明白的是,这种喜悦到底来自这些嘲讽的恰如其分,还是由于他们都在围绕着他转——尽管只是嘲弄他。但一天早上,像平时一样,他身后一个声音悄悄地说:“马尔切里娜,马尔切里娜,你真的穿着女人的**吗?”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举手示意要发言,他大声抱怨说自己被起了一个女人的外号。那位老师是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矮个子男人,他听着马尔切罗说话,嘴巴在灰色的胡子中间微笑着,然后他说:“他们给你起了个女人的外号……叫什么?”
“马尔切里娜。”马尔切罗回答说。
“你不喜欢?”
“不喜欢……因为我是男人。”
“你过来。”老师说。马尔切罗顺从地走到讲台旁。“现在,”老师很开心地继续说,“向全班同学展示一下你的肌肉。”
马尔切罗很听话地弯起胳膊,鼓起肌肉。老师从讲台探出身子,摸摸他的胳膊,摇摇脑袋,带着一种讽刺性的认同,然后转过来对着班级学生说:“正如你们所见,克莱里齐是一个强壮的小伙子……他已经准备好证明自己是一个男人而不是女人……有谁要挑战他的?”
接下来的是长时间的静默。老师环顾全班,最后总结说:“没有人……这就说明你们怕他……所以不要再叫他马尔切里娜了。”整个班级立刻爆发出大笑声。马尔切罗满脸通红,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从那天开始,同学们对他的嘲弄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了。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因为——就像他们对马尔切罗所说的那样——他成了一个奸细,打了小报告,违反了男孩子之间互不告密的原则。
马尔切罗意识到,为了让这些嘲弄停下来,他必须向同学证明自己不是像他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女里女气。但是他凭直觉意识到,光像老师建议的那样展示肌肉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些更加不寻常的事情,一些能够震惊到他们、让他们感到钦佩的行动。什么事情呢?他也说不清楚,但是大概就是某种行为或者某个东西,既能够表现出力量和男性气概,也不至于残忍。他注意到,同学们都很崇拜某个叫阿万齐尼的人,因为他有一副皮质的拳击手套。而这个阿万齐尼,是个长着金头发、比自己还纤弱的矮子,连怎么戴这副手套都不知道。但是这副手套却让他赢得了特别的关注。同样,那个叫布利耶泽的也是一样,因为他说自己会——应该说是假装自己会——日本摔跤的一个招式,这一招百战百胜,用他的话说就是可以放倒任何对手。说实话,布利耶泽从来没有出过这招,但是并不妨碍同伴们像尊重阿万齐尼一样尊敬他。马尔切罗明白了,他必须尽早向伙伴们表明,自己拥有像拳击手套一样的东西,或者会某种类似日本摔跤一样的动作。但是他也明白,不能像他的同学那样轻率和外行;不管他喜欢不喜欢,他要像那些严肃对待自己生活和事业的人那样;如果他是阿万齐尼,他会用拳击手套打碎对手的鼻子,如果他是布利耶泽,则会折断对手的脖子。他不善辞令和不善张扬的性格让他对自己也有些不自信;他一面渴望着能够向同伴们展示足以证明自己力量的东西,以换取他们的关注,同时又隐约地感到害怕,不敢这样做。
有一天,马尔切罗发现,一直热衷于嘲笑他的几个小男孩彼此之间在嘀咕着什么;从他们的眼神中,马尔切罗看出他们是在编造着新的针对他的恶作剧。尽管如此,他还是安然度过了上课时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尽管那些眼神和小声的嘀咕验证了他的怀疑。放学铃响起,马尔切罗朝家走去,路上也没有注意四周。此时正是十一月初,天气沉闷但并不寒冷,空气中似乎混合着已然逝去的夏天的最后一点余温和花香,混杂着初秋不是很明显的萧瑟。大自然这种空寂、肃杀的氛围让马尔切罗隐约地感受到了兴奋,在这种氛围中,他感觉想要去毁灭或者杀死什么东西,就像几个月前他弄断那些花草、杀死小蜥蜴时一样。夏天是静谧的季节,是完美充实的季节,宁静的天空下树木枝繁叶茂,枝头停着各种鸟儿。现在,他开心地看到,秋风撕碎、毁灭了这种完美,这种充实,这种静谧,它把大片的乌云吹上天空,把树叶吹落,让它们在地面打着旋,赶走了那些小鸟,它们排成整齐的黑色队伍,在树叶和乌云之间开始了迁徙。转过一个街角,马尔切罗发现有五个同学组成小队跟在他身后;他们肯定是在跟踪他,因为其中两个同学的家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但由于他沉浸在对秋天的感触当中,对此也没有在意。他现在马上要走上一条种着法国梧桐的宽敞的大街,从这条路穿过一条横道就到家了。他知道大街上的落叶被堆在了人行道上,有无数个这样的枯叶堆,黄黄的颜色,踩上去吱嘎作响;他一直很喜欢把脚踩进树叶堆里,踢乱那些叶子,听着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时候,马尔切罗几乎是想捉弄一下那些跟踪他的人,他想要隐藏自己的踪迹,一会儿钻进一扇大门,一会儿又混入人群。这五个小伙伴在迟疑片刻之后,总能够再次找到他。大街已经就在眼前了,他不好意思让这些人看到自己踢那些树叶玩,于是决定面对他们,他突然转过身,问道:“你们为什么跟踪我?”其中的一个三角脸、剃着平头的小孩立马回答道:“我们可没跟踪你,这路不是大家的吗?”马尔切罗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马尔切罗来到了大街上,大街两旁是巨大的、光秃秃的梧桐树,树后面是一排排的房子,上面有许多窗户,到处是枯叶,它们像金子一样发黄,散落在黑色的柏油路上,堆积在水沟中。此时那五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也许他们放弃跟踪了,宽敞的大街人行道上只剩他一个人。他不慌不忙地把脚伸进树叶堆,树叶一直没过他的膝盖,他在里面慢慢地走着,享受着树叶轻轻地触碰和发出的声响。但正当他弯腰想要捧起一把树叶扔向空中的时候,他又听到了嘲弄的声音:“马尔切里娜,马尔切里娜,给我们看看你的女人**。”他突然想要打一架,这种想法几乎让他兴奋,他的脸也激动得发红。他站起来,很决然地走向那些跟踪者,嘴里说:“你们几个,滚还是不滚?”
这几个人没有回答他,而是一下全扑到了他的身上。马尔切罗本来想按照故事书上那样,学一学奥拉济三兄弟和库里阿济三兄弟[4]的做法: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抓住,从这里跑到那边,挨个痛揍,让他们心服口服,再也不做这些勾当了。但他马上发现这个计划是不可能的:这五个人事先准备好了,他们一起抓住了他,一个人抓住胳膊,另一个拽着腿,另外两个搂住他的腰,他看到第五个人已经急急忙忙地打开一个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条小女孩穿的蓝色棉质短裙,然后走到他身边。马尔切罗被按住,不能动弹,五个人都在笑着,拿着短裙的那个小孩子说:“来吧,马尔切里娜,别再为难了……我们给你穿上裙子,然后让你去找妈妈。”总之就是那些马尔切罗之前一直听到的话,嘲弄他长得不像男孩子。愤怒的马尔切罗满脸通红,用最大的力气反抗着;但是这五个孩子力气更大,尽管他抓破了一个人的脸,一拳打在另一个人的肚子上,他还是感到自己的行动慢慢地被控制住了。最后,他只能呻吟说:“放开我……你们这群笨蛋……放开我。”从这些坏孩子口中发出了胜利的喊声:短裙已经套在了他的头上,他的反抗声音似乎被装进了袋子里。他还在挣扎,但是没有用。这几个孩子灵巧地让裙子滑落到他的腰部;然后他感觉他们在他的后背打了个结。这时候,当他们大喊着“系紧点……快……再紧点”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传了过来,这种语气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好奇:“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呢?”
五个人一下子放开了他,跑远了;就剩他一个人在这里,头发蓬乱,喘着粗气,腰间系着那个短裙。他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刚刚说话的那个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制服,领子紧紧地扣在喉咙下面,脸色苍白,身体消瘦,眼睛深陷,巨大而忧伤的鼻子,轻撇着的嘴巴,平寸头发,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几乎过度的严厉。但是再仔细看,正像马尔切罗注意到的,则会发现这完全不是严厉,而是正相反:焦虑而炙热的眼神;松垮甚至有些破烂的嘴巴;一副缺乏自信的表情。他弯腰捡起马尔切罗散落在地上的书本,一边把它们递过去一边说:“他们刚刚想对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很严厉,就像他的脸一样,同时还掺杂着被压抑的温柔。马尔切罗愤怒地回答说:“他们总是捉弄我……真是一群蠢货。”边说边努力解开系在腰间的短裙的带子。“等一下。”男人弯腰,帮他解带子。裙子落到了地上,马尔切罗从裙子里跳出来,用脚踩它,然后一脚把它踢到枯叶堆上面。男人带着某种腼腆问道:“你刚刚是在往家走吗?”“是的。”马尔切罗抬眼望着他说。
“那好,”男人说,“我送你吧,开我的车。”他指着不远处一辆停在人行道旁的汽车说。马尔切罗看了看那辆车:他认不出来是什么牌子,可能是外国的,车身很长,黑颜色,是那种老式的古董车。一个奇怪的想法闯进他的脑海,那辆停在他们不远处的汽车似乎说明,这个男人偶然的出现是有预谋的。他犹豫了,没有回答;男人坚持说:“来啊,快……把你送回家之前我带着你好好转一转……可以吗?”
马尔切罗本来想拒绝他,或者说他感觉自己应该要拒绝他。但是没有来得及——男人已经从他手里拿过了书包,说:“我帮你拿着。”说着便动身朝汽车走去。马尔切罗跟了上去,惊讶于自己竟然如此顺从,但也没有因此感到不悦。男人打开车门,让马尔切罗上车,坐到他旁边的位置,然后把书包扔到后排座位上。接着他坐到方向盘前,关好车门,戴上手套,发动了车子。
汽车缓慢地开动了,发出了低沉而庄严的隆隆声,行驶在漫长的林荫大道上。正如马尔切罗所想,这真的是一辆老式汽车,但是保养得很好,运转非常完美,整个车身被精心擦拭,所有的黄铜和镀镍部件都闪闪发光。此时这个男人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一顶鸭舌帽,在头上戴好。这个鸭舌帽凸显了他严厉的外表,让他几乎有了一种军人的模样。马尔切罗局促地问:“这汽车是您的吗?”
“别用尊称,就用‘你’吧。”男人没有转头说道,同时右手按了按车喇叭,发出沉闷的声音,这个声音也像车子一样显得很古老。“车不是我的……它属于付钱给我的那个人……我是司机。”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他依旧只能看到男人的侧脸。他一边继续用专业而高贵的姿态开着车,一边补充说:“我不是车主,你会觉得遗憾吗?觉得羞耻吗?”
马尔切罗激动地否认道:“没有,为什么?”
男人满意地微笑着,加快了车速。他说:“我们现在去山上走走吧……马里奥山……你觉得如何?”
“我从没去过那里。”马尔切罗回答说。
男人说:“那里很漂亮,从山上可以看到整座城市……”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声音很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马尔切罗。”
“对的,是啊,”男人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怪不得他们叫你马尔切里娜,你的那些同学……我叫帕斯夸莱。”
马尔切罗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笑,他刚想到这里,那个男人似乎就觉察到了他的心思,继续说:“但这个名字太可笑了……你,就叫我利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