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切罗低下头。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被拖进了某个阴谋当中;现在他伸出了一根手指,但是对方玩一个小花招,就能抓住他的整条手臂;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他奇怪地发现自己对于计划的改变没有感到任何反感;他所感受到的仅仅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忧伤,就好像是,自己面对的任务已经变得更加徒劳,但是自己又没有办法改变,必须去完成。奥兰多探员很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任务当中的内在系统,但是他知道,但也仅仅是知道差异而已。无论是他还是奥兰多都不可能摆脱加布里奥称为命令的东西了,他们两人的人身条件已经被固定了,如果要摆脱这个条件,对于他们二人来说那就只能是抗命和违法。于是,他最终抬起头说道:“那好吧……我和奥兰多在巴黎的什么地方会合?”
加布里奥依旧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文件,回答说:“您说出您的地址……奥兰多会去找您。”
听到这里,马尔切罗头脑中不得不翻起一个念头,这些人对他还没有完全信任,因为他们觉得不应该告诉他探员在巴黎的住址。他把自己会入住的宾馆名称告诉了加布里奥,后者在那张纸的末端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加布里奥就好像是要向马尔切罗表明他们正式会谈的部分已经结束了一样,用十分和气的语调说:“您去过巴黎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我在来到这个破地方之前的两年,曾经去过那里,”加布里奥带着那种官场常用的诉苦一般的语气说道,“只要去过一次巴黎就会觉得连罗马那样的地方都像个小镇子一样……更不用说这里了。”他用剩余的烟蒂点燃了另一支香烟,然后带着淡然的夸耀语气说:“我在巴黎待得可自在了……公寓,汽车,朋友,女人……您知道,关于这最后一项,巴黎那可真是个理想去处。”
尽管对这个话题很厌恶,马尔切罗还是觉得对于加布里奥的套近乎应该给予某种回应,他说:“但是有旁边这样的房子存在,应该也不会很无聊吧。”
加布里奥摇摇头:“算了吧,和这些女人有什么好玩的,她们的肉都能按公斤拿出去卖了……”他接着说:“这里唯一有趣的地方是赌场……您赌吗?”
“不,从来没赌过。”
“但是赌博还挺有意思的,”加布里奥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似乎在说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运气会对任何人微笑,对我,对您……‘运气’这个词之所以是阴性的绝不是毫无理由的……它就像女人一样,关键就在于谁能够及时抓住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马尔切罗注意到,他是真的很矮小,短短的两条腿,直挺挺的上身被裹在一件军装一样的绿色外套里面。加布里奥站了一会儿,眼睛盯着马尔切罗,在阳光当中,他那光亮、粉嫩的皮肤似乎更显透明了,接着他说道:“我估计咱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去完巴黎之后,您是直接回罗马吧。”
“是的,这一点几乎是肯定的。”
“您还需要什么吗?”加布里奥突然很不情愿地问道,“他们给您提供经费了吗?……我这里的经费不多……但是如果您需要的话……”
“不用了,谢谢,我什么也不需要。”
“那祝您好运了,祝您成功。”
他们握了握手,然后加布里奥就匆忙地关上了小房间的门。马尔切罗朝着隔栏门走去。
但是走到美人蕉的小路上他才意识到,由于从接客大厅出来时太匆忙,他忘记拿自己的帽子了。他犹豫了一下,很不愿意回到那个充满了鞋臭、胭脂、汗味的地方,而且他也害怕听到那些女人讥讽的话语和虚假的奉承。最后他下定决心了,往回走,推开门,于是门铃声又一次响起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出现,就连上次那个长得像雪貂一样的女仆也没出来,同样不见别的女孩儿。但是接客大厅敞着门,传来他熟悉的奥兰多探员雄厚而温柔的声音;他鼓足勇气,走到了门口。
大厅里空****的,探员坐在门边角落的地方,身边坐着一个女人,马尔切罗也不记得她是之前站在他眼前的众多女人中的哪一个。探员用笨拙而亲密的动作搂住女人的腰,看到马尔切罗的时候也没有顾忌,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马尔切罗很窘迫,甚至有些恼火,他把眼神从奥兰多身上移开,转移到了那个女人身上。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几乎就像是要用某种方式推开旁边的那个男人,或者至少离他远点儿。她有着棕色的头发,高高的、白色的额头,明亮的双眼,长长的消瘦的脸蛋,大嘴由于深色的口红而显得更加显眼,并且让她的表情稍微带上了一丝不屑。她的穿着算是比较正常的:一件白色的无袖露肩丝绸上衣。唯一具有**性的是那条开衩的裙子,在她腰部下面一点的地方就敞开了,露出了她的肚子和两条长长的、跷起来的腿,这是两条消瘦、漂亮的腿,像是舞蹈演员拥有的干净、优雅的长腿。她手指间夹着点着的香烟,但是没有在吸:她的手扶着沙发的扶手,香烟的雾气上升到了空中。另外一只手就垂放在探员的膝盖上,在马尔切罗看来,就像是放在一条听话的大狗的头上。但是最让马尔切罗印象深刻的是她的额头,不仅仅是因为它雪白的颜色,还由于她专注的目光而散发出一种神秘的光芒:这是纯洁的光芒,让他想起了从前女人们在舞会上戴的钻石头冠。马尔切罗出神地长时间地注视着她;同时,他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既遗憾又恼怒的痛苦。而这时候,马尔切罗专注的目光让奥兰多有些害怕,于是他站了起来。
“我的帽子。”马尔切罗说。那个女人依旧坐着没有站起来,同时盯着马尔切罗,这次没有了之前的好奇。探员快速地穿过大厅,去远处沙发那边为马尔切罗拿帽子。这时候,就在突然之间,马尔切罗明白了为什么见到这个女人会让他有这种既遗憾又痛苦的感觉:实际上,他发现自己不想看到这个女人去取悦探员,不想看到她在他的怀里承受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侮辱。当然,这个女人对于自己额头所散发出来的光芒是一无所知的,这种光芒并不属于她,就好像是那些不知道自己美貌的美人一样。但是,他觉得自己几乎有义务去阻止她低下这散发着光芒的额头去满足奥兰多低级的情趣。一时间他甚至想到了利用自己的权威,带这个女人离开大厅,然后他们可以闲聊几句,当他确定探员已经选择了另外一个女人之后,他就可以离开了。他也近乎疯狂地想把这个女人带走,离开妓院,让她开始另外一种生活。心里虽然想着这些事情,但是他也清楚,这些也只能是幻想:她不可能和她的那些同伴有什么差别,她们几乎都是心甘情愿地堕落,无可挽救地迷失了自己。这时候他发现有人碰了他的胳膊:奥兰多把帽子递给了他。他机械地接了过来。
但是探员没有时间去思考马尔切罗这个独特眼神的含义。他指着那个女人,向前迈出一步,就好像给一位客人指着一块食物或者一杯饮料,提议说:“阁下,如果您喜欢的话,如果您中意这个女人的话……我也可以等一下。”
马尔切罗最开始没有听懂他的意思。然后当他看到奥兰多那夹杂着尊重和恶意的笑容时,他觉得自己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奥兰多还在继续着自己的动作,带着同志的客气和下属的规矩,他让马尔切罗到前面来:就好像是来到吧台或者自助餐桌前面一样。马尔切罗急忙说:“奥兰多,您是疯了吗……您想怎样做就怎样做吧,可我得走了。”
“要是您想走的话,阁下。”探员笑着说。马尔切罗看到他向那个女人点头示意,然后马尔切罗痛苦地发现,那个女人看到这个示意之后,马上顺从地站了起来,高高的,笔直的,带着她额头上如王冠一样的光芒,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抗议,带着最干练的职业动作,朝着探员走去。探员对马尔切罗说:“阁下,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然后侧身让女人先走。马尔切罗也不太情愿地往后退;那个女人从他们二人之间不慌不忙地走过,手指间夹着香烟。但在经过马尔切罗面前时,她稍微停了一下,说:“如果你要我的话,我叫路易莎。”正像马尔切罗担心的那样,她的声音又粗又沙哑,没有礼貌;路易莎觉得自己的这句话是在献媚,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上嘴唇。马尔切罗则觉得,这些话和这个动作让他部分地从没能阻止奥兰多带走她的悔恨中解脱出来了。女人一直走在奥兰多的前面,此时她已经到了楼梯口了。她把香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双手提起裙子,快速地走上楼梯,奥兰多就跟在她后面,距离她一级台阶的位置。最后在楼道拐角的地方他们消失不见了。这时,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很可能是那些女孩中的一位,连同她的嫖客一起。马尔切罗急忙走出了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