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吗?”
“会的。”
“我感觉你的妻子忍受不了我。”她用疑问的语气说道,就好像期待着能够得到让她放心的回复。
“你错了,”他迎合了她那非常明显的期望,回答说,“相反,她对你很有好感。”
“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今天她还跟我说过呢。”
“她说什么了?”
“哦,上帝啊,没什么特别的……就说你很漂亮,看上去非常聪明……反正说的都是事实。”
“那我会来的,”她突然决定说,“我丈夫走了之后我马上就过来……差不多九点左右……这样就能赶上十点钟的火车……我到你们的宾馆去。”
马尔切罗再一次感受到,她匆忙的决定和如释重负再一次伤害了他的感情。他突然燃烧起一种欲望,想要得到爱情,无论是什么样的爱情,即使是虚伪和暧昧的,他说:“我真高兴你愿意过来。”
“是啊。”
“是的,因为我觉得如果你不爱我,你是不会这样做的。”
“我这么做也可能是出于别的原因。”她带着调皮的语气回答说。
“什么原因?”
“我们女人都是会惹人生气的……我这么做唯一的理由就是想惹你妻子生气。”
所以,她依旧是仅仅想着茱莉亚。马尔切罗没有说话,依然在跳着舞,他把丽娜引向门口的地方。他们又转了两个圈,来到了衣帽间前面,距离大门一步之遥。“你这是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她问道。
“听着,”马尔切罗恳求说,声音很小,为的是不让衣帽间柜台后面的服务员听见,“咱们出去到街上待一会儿。”
“为什么?”
“那里没人……我想让你给我一个吻……发自内心的吻……向我表明,你是真的爱我的。”
“想也别想。”她勃然大怒说道。
“为什么……街上没有人,而且很黑。”
“我跟你说过了,我忍受不了这种在公开场合里过度放纵的行为。”
“求你了。”
“放开我。”她用冷酷的语气大声说道;接着挣脱开,立刻朝着舞厅的方向走去。马尔切罗似乎是被冲动所驱使,跨过门槛,走到了街上。
大街上一片漆黑,就像他对丽娜说的那样,人行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星星点点亮着的几盏路灯。大街的另一侧,在一面花园围墙底下停靠着一些汽车。马尔切罗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出汗的额头,看着从墙上伸出来的枝叶繁茂的树枝。他感受到了一种晕眩,就好像脑袋直接被重重地打了一下。他不记得之前曾苦苦地哀求一个女人,现在他对于自己这样做过而感到非常羞耻。同时,他意识到,所有想要让丽娜屈服去爱他,或者仅仅是去理解他的希望都破灭了。此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汽车马达的轰鸣声,接着,汽车滑过他身边,停了下来。车子里面开着灯;马尔切罗看到方向盘前面坐着的奥兰多的身影,他就像是个家庭司机一样。奥兰多的身边坐着他的同伴,这个人长着一张老鹰一样的面孔,脸又长又瘦。“阁下。”奥兰多小声地说。
马尔切罗机械地走过去。“阁下,我们先走了……他明天早上开车走,我们会跟着他的……但是很可能我们不会等到他们抵达萨沃伊。”
“为什么?”马尔切罗问道,他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那条路很长,萨沃伊很远……如果在那之前有更好的条件就可以动手,那为什么还要等到萨沃伊呢?……再见,阁下……我们意大利见。”奥兰多做了一个道别的手势,旁边的同伴则是点了点头。汽车开走了,开到大街尽头,然后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马尔切罗回到人行道上,跨过门槛回到舞厅。音乐重新开始,同时,他看到桌子边只有夸德里一个人。他看到丽娜和茱莉亚又一起去跳舞了,就混在舞池中间越来越多的人群当中。他坐下来,拿起依然装满冰镇柠檬水的杯子,慢慢地喝干杯中的水,然后看着杯底的冰块。夸德里突然说:“克莱里齐,您知道吗,您可能会对我们非常有用。”
“我不懂。”马尔切罗把杯子放回桌上说。
夸德里毫无尴尬地解释说:“要是对别人,我可能会建议他留在巴黎……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事情做,我向您保证……我们尤其需要像您这样的年轻人……但要是您留在现在的这个地方……就是留在您的这个位置上,那对我们则是更有帮助。”
“给你们提供情报。”马尔切罗盯着他,替他把话说完。
“正是如此。”
听到这些话,马尔切罗不禁想起,就在刚才夸德里抓住他衣服翻领时,那双闪烁着泪光和充满感动光芒的眼睛,非常真诚,富有感情。他心想,这种激动就像是一件用情感制成的天鹅绒外套,里面隐藏着的是冰冷的政治谋划和算计。他还想到,同样的感动他之前曾经在他的某些上司眼中看到过,尽管性质不同,是爱国的而不是人道的。但是这些不同的情感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会考虑他本人,不会把他当作一个人,而仅仅是为了达成某些目的的工具中的一个。他几乎带着官僚一样的冷漠想道,夸德里提出的要求,就等于在自己的死亡判决书上签字。于是他抬头对他说:“您说的就好像我和您有着相同的理念似的……或者我正准备接受您的理念……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会为您提供服务的……但是考虑到事实并非如此,我既没有,也不想有您的那些理念和想法,所以您要我做的就仅仅是背叛而已了。”
“绝不是背叛,”夸德里立刻回应说,“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存在叛徒的……存在的只是那些意识到自己错误并且悔过自新的人……我之前相信,现在依旧确信,您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您错了。”
“那就当我没说过,没说过……小姐。”夸德里就好像是要掩盖自己失落的情绪一样,匆忙叫来一位服务员,然后结了账。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夸德里看着舞厅,就像是一位平和的观众;马尔切罗则是背对着舞厅,低头看着下方。终于他感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耳边响起了茱莉亚缓慢平静的声音:“那咱们走吧?我太累了……”
马尔切罗立马站了起来说:“我相信咱们应该是一样,都感到困倦了。”他感觉丽娜的表情有些慌乱,同时脸色又非常苍白,但是他觉得慌乱是因为疲惫,而苍白则是由于舞厅的灯光。他们一起出门,朝着停在道路尽头的汽车走去。妻子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们还是像之前那样坐。”但是马尔切罗假装没有听到,上车之后就坚定地坐在了夸德里身边。整个回程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马尔切罗在走到一半的时候随口问:“到萨沃伊需要多长时间?”夸德里没有转头,回答说:“这是辆很快的车子,而且因为我是一个人,除了一直快开车没什么可做的,我觉得夜里可以到安纳西[10]……第二天凌晨再出发……”
他们在宾馆门前下车,然后彼此告别。夸德里在匆忙地和马尔切罗和茱莉亚握过手之后,回到了车子里。丽娜则是停留了一会儿,和茱莉亚说了些什么,然后茱莉亚跟她告别,走进宾馆。于是一时间只剩下丽娜和马尔切罗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上。他很尴尬地说:“那么明天见。”“明天见。”那个女人回应道,同时点了一下头,露出了社交场合使用的那种微笑。接着她转身背对着他离去;而他则是在门厅那里和茱莉亚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