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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3页)

“我已经跟你说了,爱你。”

“原谅我……那就说定了,一个半小时后,我等你……再见,亲爱的。”

他挂了电话,心想这一次不会再有电话找他了,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他走到门口,推开用桃花心木和水晶玻璃做的转门,来到了大街上。

宾馆对着塞纳河岸。他一动不动地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对眼前城市安静的景象和晴朗的天气感到惊讶。抬眼望去,沿着河岸的围栏,在人行道上矗立着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春天的树叶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这些都是他不认识的树:也许是七叶树。晴朗天空中的太阳把自己的光芒照在每一片浅绿色的树叶上面,折射出明媚而耀眼的光。沿着围栏的是那些旧书商的货架,里面是成堆的二手书和报刊;在这些大树下面,在阳光和阴影调皮的相互交错间,在安逸平和的周日氛围中,人们沿着这些货架悠闲地漫步。马尔切罗穿过马路,来到护栏旁,站在两个货架中间。河对岸能够看到一些灰色的楼房,楼顶有阁楼;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是圣母院的两座塔楼;更远一点是别的教堂的尖顶,还有一些房子、屋顶烟囱的轮廓。他注意到,这里的天空比意大利的更苍白、更辽阔,就好像一座穹顶,罩住了这座一望无际、熙熙攘攘的巨大都市,城市的声音就在这穹顶里回**。他的目光向下看着河水:河流夹在两道歪歪斜斜的、石头砌的岸墙中间,两边是干净的码头,因此好像一条运河一样;河水丰盈,呈现出混浊的绿色,河水卷成闪光的漩涡,围绕在近处的白色桥墩周围。河面上,一艘黄黑色的驳船在滔滔的水面上快速行驶着,船尾没有浪花,烟囱喷出浓烟,船头有两个男人正在聊天,一个穿着蓝色衬衫,另一个穿着白色西服背心。一只很普通的肥麻雀落在他胳膊旁边的一根栏杆上,欢快地叫着,就好像要告诉他什么事情一样,然后又朝着桥的方向飞走了。一个又高又瘦的青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也许是个学生,他衣着不整,戴着一顶巴斯克帽子,胳膊下面夹着一本书:他正往圣母院的方向走去,不慌不忙,时而会停下来看看货摊上的书和报刊。看着这位青年,马尔切罗惊讶于自己虽然任务缠身却依然能有如此闲情逸致:他本可以成为这个青年,要是那样的话,这河水、天空、塞纳河、树木,以及整座巴黎城,对于他来说都会拥有另外的意义。这时他看到柏油路上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他用几乎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手势拦下出租车:就在不久之前,他可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上了车,将奥兰多等他的那个咖啡馆的地址告诉给了司机。

出租车行驶着,他靠在车座垫上,看着巴黎的街道。他注意到了城市里欢乐的气氛,尽管这完全就是一座灰色、老旧的城市,却典雅而愉悦,充满着智慧和甜美,这种气息随着汽车行驶的微风一起吹进车窗。他喜欢那些站在十字路口的警卫,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他们戴着圆形坚硬的法式军帽,穿着短披风,有着细长的腿,显得非常优雅。其中的一个警卫来到车窗边,和司机说着什么:这是一个金头发的小伙,很精神,脸色有些苍白,嘴里咬着一只哨子,一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根白色警棍,用来拦停过往车辆。他喜欢那些高大的七叶树,它们的枝叶伸向旁边灰色老楼的那些闪闪发光的玻璃窗;他喜欢那些商店的招牌,古色古香,棕色或者酒红色的底色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白色的字母;他甚至连出租车和公交车那毫无美感的样式也喜欢,发动机盖子就像是低头在地面上嗅来嗅去的狗。出租车稍微停了一下之后就行驶到了众议院那座如同新古典主义神殿一样的大楼前方,然后上桥,接着就快速朝着协和广场的方尖碑驶去。这座宏伟的军事广场尽头处是柱廊,一根根柱子就好像等待检阅的整齐排列的士兵一样,看着广场。马尔切罗心想,这里就是法国的首都,那个必须被消灭的国家的首都。此时此刻,他觉得,他似乎从很久之前就已经爱上了眼前的这座城市,远在他此次来到这里之前,尽管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然而,对于这座恢宏、欢乐而绅士的都市的爱慕,却更加印证了他内心对于要完成任务所感受到的阴郁。他想,如果巴黎没有这么美好,他也许可以逃避这个责任,逃跑,挣脱命运的束缚。但这座城市的美丽却再次确认了他作为城市敌对一方的反面角色;他投身其中的事业,有很多东西是他所厌恶的,而如今,他正是要使用这些他所不喜欢的东西来扮演好这个角色。想着这些事情,他发觉其实是在为自己如今的荒唐处境做着辩解。他明白,他之所以这么解释自己的处境是因为没有别的方式了,所以也就只能这样自由、自主地接受这种荒唐了。

出租车停下来了,马尔切罗在奥兰多说的那家咖啡馆门前下了车。正像探员所说的那样,咖啡馆里的桌子都排列在人行道上,围坐着很多人;但是当他走进咖啡馆的时候,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奥兰多坐在窗边角落处的一张桌子旁。看到马尔切罗之后,他立即起身,示意他过来。

马尔切罗朝着探员缓缓走过去,接着坐在他的对面。透过窗户能够看到坐在外面树荫下的人们的肩膀,再远一点的地方则能够看到马达雷纳教堂的部分支柱和巨大的三角墙。马尔切罗点了一杯咖啡。奥兰多等到服务员走远之后说:“阁下,也许您觉得他们会像在意大利那样给您端上一杯浓缩咖啡,但是那只能是一个幻想了……在巴黎可没有像咱们那么好喝的咖啡……您看着吧,阁下,他一会儿端上来的会是什么清汤寡水的东西。”

奥兰多依旧用他充满敬意的语气说话,很和善、很平静。“一张诚实的脸,”马尔切罗一边斜眼看着探员一边想,这时探员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他嫌弃的咖啡,“一张农场主的脸,佃农的脸,乡下小地主的脸。”他等奥兰多喝完咖啡,接着问:“奥兰多您是哪里人?”

“我吗?我是巴勒莫省的人,阁下。”

马尔切罗一直以为奥兰多出生于意大利中部,翁布里亚或者马尔凯,这种想法也没有什么理由。此刻仔细看着他,他明白自己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被探员乡村农户一样、方正的外表影响了。这张脸上没有翁布里亚人的温顺,没有马尔凯人的平和。虽然这确实是一张诚实、善良的脸,但是那双黑色、带着疲惫的眼睛却有着女性的、几乎是东方人的严肃,这绝对不是属于那两个地方的;那歪歪的小鼻子下面,没有嘴唇的大嘴巴所展露出来的笑容,也没有任何温顺和平和可言。马尔切罗小声说:“我从没想到……”

“您以为我是哪里人?”奥兰多饶有兴致地问道。

“意大利中部地区。”

奥兰多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接着他坦率但依旧恭敬地说:“阁下,我敢打赌,您也是带着别人都有的那种偏见。”

“什么偏见?”

“北方人对于意大利南方的偏见,尤其是对西西里……阁下,您不愿意说,但就是这么回事。”奥兰多很痛心地摇摇头。马尔切罗抗议说:“我真的没有想这一点……之所以说您是中部的人,是由于您的外表。”

但是奥兰多已经不听他说话了:“我得跟您说,这是老生常谈了,”他强调说,明显对于这个不太使用的词汇感到很得意,“在路上,在家里,到处都有这样的人,包括上班的时候,……有些北方的同事甚至连我们吃面条都要说上一说……我回答他们说:首先一点,你们也吃面,而且比我们吃得还多;再说了,你们的面糊也太甜了吧!……”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毕竟他不讨厌奥兰多说任务之外的事情:这是一种回避的方式,远离那些他受不了的可怕话题。奥兰多突然用力说道:“西西里,它被人们过度诋毁和污蔑了……比如黑手党……您知道他们怎么说黑手党吗……对于他们来说,所有的西西里人都是黑手党……然而他们却对黑手党一无所知。”

马尔切罗说:“黑手党已经不存在了。”

“是的,我们都知道它已经不存在了,”奥兰多摆出不完全信服的表情,“但是阁下,就算黑手党现在依旧存在,您相信我,那它也要好很多,比北方类似的现象好上无数倍,比如米兰的流氓、都灵的地痞……他们都是些胆小鬼,只会欺负女人,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欺负弱者……但是黑手党,那可是一个培养勇气的学校。”

“请原谅,奥兰多,”马尔切罗冷冷地说,“您必须跟我解释一下:黑手党这个培养勇气的学校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这个问题似乎让奥兰多很困惑,这既是因为马尔切罗冰冷得几乎有些官僚一样的语气,更是出于这个问题的复杂性,没有办法给出一个迅速而透彻的答案。“阁下,”他叹气说,“您问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在西西里,勇气是一个有脸面的男人的首要品质,而黑手党自称是一个荣耀组织……您想让我跟您怎么说呢?没有去过那里的人,没有亲眼所见,是很难理解的。阁下您想象一下,一个公共场所,比如酒吧、咖啡馆、酒馆,或者饭店,在那个地方聚集着一群想要干掉某个黑手党成员的家伙,他们都有武器……那这个黑手党成员怎么办?……他不会求助宪兵,更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乡……而是穿上崭新的衣服,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出门,来到这群人所在的那个地方,孤身一人,不带任何武器,对他们就说上三两句必须要说的话,没一句废话……这时候,您觉得会发生什么?所有的人,敌人,朋友,整座城镇,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他很清楚这一点,而且他也很清楚,如果他的眼神表现出不够坚定,声音不够冷静,表情不够镇定,让别人看出了他的胆怯,那他就完蛋了……因此,他所有的这些努力,都是要通过面前的考试:坚定的眼神,冷静的声音,有分寸的举止,正常的面色表情……这些东西说起来似乎很容易……但是要身处其中才能明白有多难……阁下,这只是跟您举一个例子,让您明白为什么说黑手党是锻炼勇气的学校。”

奥兰多非常激动,滔滔不绝,突然间他朝着马尔切罗脸的方向投去一个冷冷的、好奇的眼神,就好像在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咱们两个人可不是来聊黑手党的。”马尔切罗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于是他用很夸张的方式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现在来聊聊咱们的事情吧,奥兰多,”他很正式地说道,“今天我会和夸德里教授见面……按照指示,我应该向您指出教授以便您能够确认他的身份……这就是我的任务,是这样吧?”

“是的,阁下。”

“好的,今晚我会邀请夸德里教授吃晚饭或者喝咖啡……我现在还没法告诉您地点……但您今晚七点左右打宾馆电话找我,那时候我就知道地点了……至于夸德里教授,我们现在就定一个指认他的方法吧……比如咱们可以说好,进咖啡馆或者饭店之后,我第一个握手的那个人就是夸德里教授……这样可以吗?”

“明白了,阁下。”

“现在我得走了。”马尔切罗说着又看了一眼手表。他把喝咖啡的钱放在桌子上,起身出门,探员则在他身后一段距离的地方跟着他。

走到人行道上的时候,奥兰多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大街上拥堵的交通,那些汽车排成两行,几乎是用行人走路的速度沿着两个相反的方向缓缓行驶,奥兰多用加重的语气说:“巴黎!”

“这不是您第一次来这里,是这样吧,奥兰多?”马尔切罗一边询问,一边用眼睛在车辆当中搜寻空的出租车。

“第一次?”探员用一种平淡却骄傲的语气说,“怎么可能是第一次……阁下,您猜猜看是第几次,说一个数字。”

“嗯,我说不上来。”

“已经十二次了,”探员说,“这次是第十三次。”

一辆出租车司机迅速看到了马尔切罗搜寻的目光,把车开过来停在他身前。“再见奥兰多,”马尔切罗一边上车一边说,“我等您晚上的电话。”探员对他做了一个肯定的手势。马尔切罗上了出租车,把宾馆地址告诉司机。

但就在出租车行驶的时候,探员最后说的话,就是那个十二和十三次(“已经十二次了,这次是第十三次”)似乎在耳边延长了声响,唤醒了他记忆中一些久远的回音。就好像一个人对着山洞呼喊,然后发现自己的声音会传到意想不到的深度。接着突然间,在这几个数字的召唤之下,他想起来自己要通过握手向探员指出谁是夸德里,也明白了为什么不是简单地告诉奥兰多通过驼背就能够认出夸德里,而是要借助这种问候的手段:遥远而神圣的童年记忆让他一时间忘记了教授的身体畸形,这个特征远比握手更方便、更可靠。十二是使徒的数量,而第十三个人就是那位拥抱基督以便那些闯入菜园的士兵们能够认出基督并逮捕他的人。此刻,人们在教堂里面瞻仰过多次的《耶稣受难图》中的那些传统形象出现在了一个现代场景当中,一家法国餐厅当中,餐桌上菜肴丰盛,顾客们坐在桌旁用餐,他站起来迎接夸德里,握住他的手,奥兰多探员则是坐在一旁,盯着他们两人。而第十三位使徒,也就是犹大,他的形象和自己重合。他融入了犹大形象的轮廓当中,变成了他。

对于这个发现,他突然有了一种推导的想法,这几乎让他觉得很开心。“犹大之所以做了那些事情,其原因很可能和我现在的相同,”他想,“尽管他并不喜欢这样做,但是他还是必须去做,因为这是必要的,反正到最后还是有人来做……那又为什么害怕呢?我们假设我就是扮演了犹大的角色……那又如何呢?”

其实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害怕。正如他意识到的,自己身上总是笼罩着一种冰冷的忧郁情绪,所以,说到底这件事完全没有令他讨厌。他还在思考着,不是为了给自己找理由,而是为了更加深入地进行比较,从而找到最后的界限,他想:犹大确实和他很相似,但是这种相似也仅仅是在某一点上而已。比如握手;或者是在广泛意义上的所谓的“背叛”这一点上,尽管他并非夸德里的学生。然后一切就都变了,犹大上吊自杀了,因为那些怂恿他并给他钱让他背叛的人都没有勇气去支持和维护犹大;但是他肯定不会自杀的,甚至都不会陷入绝望,因为在他的身后……他看到身后的广场上聚集了人群,他们正在为给他下命令的那个人欢呼,这个场景所隐含的意思,就是为他这个服从命令的人辩护。最后一点,他想,从绝对意义来说,他所做的一切不会让他得到任何东西。不用说那三十块银币[2]了。只有任务,就像奥兰多探员所说的。这种相似性在渐渐变淡,消失,留下来的只有一丝自鸣得意的嘲讽。最后他得出结论:重要的是他想到了这种比较,并且进行了推导,而且一度还觉得这种比较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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