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马尔切罗让宾馆的门房拨打了夸德里的电话,然后自己坐在门厅的角落里。这是一个很大的宾馆,前厅很宽敞,有几根柱子支撑着穹顶,前厅里有几把扶手椅,橱窗里陈列着一些昂贵的手工制品,另外还有几张写字台和桌子;从宾馆入口到电梯间,从服务台到经理办公的台子,从饭厅门口到那些柱子围绕的大堂,很多人在这些地方来来回回走动着。马尔切罗本来想在等待的时候通过看前厅中活跃的人群来放松自己,但是眼前的焦虑却将他拖入了记忆的深处,他几乎是不情愿地回忆起了自己多年前和夸德里的那次会面,是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马尔切罗当时还是个学生,而夸德里是他的老师:他当时前往夸德里的家中,向夸德里征求毕业论文的意见,那是位于车站附近的一栋红色的老楼。马尔切罗刚走进他的房间,就被堆放在屋子每个角落里的数不胜数的书籍震撼了。其实在他家的前厅里面,马尔切罗就已经注意到了一些老旧的幔帐,就好像是在遮挡住一些出入口似的;但是,拨开这些幔帐,他就发现了一排排的书籍整齐地摆放在墙角。女仆领着他穿过漫长而又曲折的走廊,这条走廊似乎将整个院子围了起来,走廊的两边也都是书架,上面排满了书和文件。最后来到夸德里的书房时,马尔切罗依旧是置身于四面书籍之墙中,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其他的书则摆放在写字台上,一本摞在另一本上面,整整齐齐的两堆,两堆书中间就好像开了一扇天窗般,露出了教授长满胡须的脸。马尔切罗立即注意到夸德里有一张扁平得出奇且不对称的脸,就好像一副纸糊的面具:眼睛周围是红色的,三角形的鼻子,面具的下部就好像是随随便便地用胶水贴上了胡须和两撇八字胡。额头那里浓黑的,而且似乎湿漉漉的头发,也会让人觉得是戴歪了的假发套。同样是黑得出奇的、像刷子一样的八字胡和络腮胡须之间,隐约能够看见一张很红的嘴巴,两片不成形状的嘴唇。这些让马尔切罗不得不觉得,他脸上所有杂乱生长着的毛发就好像是要掩盖什么畸形的东西,比如他可能完全没有下巴,或者是有一道骇人的疤痕。总之,这张脸上没有任何真实可靠的东西,都是假的,就是一张面具。教授站起来迎接马尔切罗,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矮小的身材以及他的驼背,或者准确地说是他畸形的左肩,这为他那过度亲切和热情的行为举止增添了一丝痛苦。夸德里教授通过书堆握住马尔切罗的手,用近视者惯有的姿态,从厚厚的镜片上方注视着这位拜访者;一时间马尔切罗感觉自己不是在被两只眼睛盯着,而是四只。马尔切罗还注意到了夸德里那老式的着装:旧式的黑色礼服,带着丝绸翻领,条纹裤子也是黑色的,白衬衫,领子和袖口都上过浆,西服背心上挂着金表链。对于夸德里,马尔切罗没有一丁点好感:他知道夸德里是反法西斯人士,而且在马尔切罗的意识里,夸德里的反法西斯立场,他那懦弱、病态、肮脏的外表,他的学识,他的书籍,总之他所有的一切,似乎让夸德里成了法西斯党宣传机器所极力宣扬去蔑视和不断反对的典型的知识分子形象,他们是反面教材,软弱无用。此外,夸德里那过度温和的态度也让马尔切罗讨厌,在他看来这是虚伪的表现:他觉得一个男人如果不撒谎或者没有别的什么目的,是不可能如此温和的。
夸德里依旧用他那几乎是浮夸的亲切言语来接待马尔切罗。说话的时候,他经常会夹杂着诸如“孩子啊”“我的孩子”“亲爱的孩子啊”这类词语,两只白皙的小手在那些书的上方挥舞着,他向马尔切罗提出了一大堆问题,先是关于他的家人,然后再是关于他自己。当他得知马尔切罗的父亲由于精神疾病而入院治疗时,他感叹说:“哦,我可怜的孩子啊,我之前都不知道啊,太不幸了,真的是太糟糕了……科学就没有办法让他恢复理智吗?”但他没有听马尔切罗的回答,就立刻过渡到了另一个话题。他拥有一种抑扬顿挫、悠扬和谐的喉音,非常温柔,充满了担忧和关切。但是,这种关切显得如此浮夸和故作姿态,就好像是透明纸面上的一个水印,马尔切罗透过这种关切却体会到了一种彻底的冷漠:夸德里也许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更不用说对他有什么兴趣了。马尔切罗还被夸德里那缺乏细微差别与转变的语调所震惊: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用同一种亲切而有感情的语调,即使是在谈论那些根本无须使用这种语气语调的事情的时候,依旧如此。夸德里在问完了无数的问题之后,终于询问马尔切罗是不是法西斯分子;当得到马尔切罗肯定的答复之后,他的语气语调依然没有变化,而且也看不出有任何的反应,他几乎是用一种很随意的方式来解释,说自己的反法西斯立场已经非常明显了,因此在这样的一个法西斯政权里,他继续教授哲学和历史是多么困难。听到这里,马尔切罗觉得很尴尬,于是想把话题拉回到自己来访的原因上。但是夸德里立刻就打断了他的话:“也许您会纳闷,为什么我会跟您说这些事情……我亲爱的孩子,我跟您说这些不是闲来无事,也不是个人发泄……我不允许让您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您要用时间来学习……我跟您说这些是为了用一种适合的方式来说明,我现在既不能辅导您,也不能辅导您的论文了:我要放弃教学了。”
“放弃教学。”马尔切罗很吃惊地重复说。
“是的,”夸德里肯定道,同时他习惯性地用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胡子和嘴巴,“尽管这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因为到现在为止,我把我所有的生命都奉献给了你们,但是我现在不得不离开学校。”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但语气并没有加重,教授补充说:“嗯,是的,我决定从思想转入行动了……也许这句话对您来说并不新鲜,但是却能忠实地反映出我现在的境况。”
马尔切罗差一点笑出来。这位夸德里教授确实太滑稽了,这个穿着旧式礼服、驼背、近视、满脸胡子的矮小男人,坐在自己的扶手椅上,藏在两堆书后面,居然宣称自己要从思想转入行动。但是这句话的意思确是十分明确的:夸德里多年来一直是处于一种被动的对立状态,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思想和职业当中,现如今他决定转入积极的举措上,没准儿还要搞什么阴谋活动。马尔切罗一下子感到特别反感,他不得不用冰冷的威胁口吻警告说:“您把这件事告诉我对您可没有好处……我是法西斯分子,我可以去告发您。”
但是夸德里在回答他时却使用了极致温柔的口气,并且对他的称呼也从“您”变成了“你”:“亲爱的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一个诚实、优秀的孩子,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让他见鬼去吧。”马尔切罗愤怒地想道。然后他真诚地答复说:“我也可能会这样做的……对于我们来说,诚实正体现在要去揭发像您这样的人,让你们没办法去伤害其他人这一点上。”
教授摇摇头:“亲爱的孩子啊,在你讲话的时候,你就清楚你说的并不是实话……你知道,或者确切地说,是你的内心知道……实际上,作为一个诚实的年轻人,你宁可警告我……要是换成别人,你知道一个真正的告密者会怎样做吗?他会假装赞同我的观点,然后一旦我有了某些不够谨慎的言论,他会立刻告发我……但是你却警告了我。”
“我之所以警告您,”马尔切罗严厉地回答说,“那是因为我觉得您没有能力去做您称为行动的那些事情……为什么您就不能满足于当一个教授呢?……您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行动呢?”
“行动就是行动……至于是哪种行动,那并不重要。”夸德里斜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马尔切罗回答说。马尔切罗听到这些话,不禁抬头望向墙壁边摆满书的书架。夸德里一下就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然后依旧是用那种非常温柔的声音补充说:“我说行动,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这里不就是些书吗?……此刻你在想:‘这个驼背、近视、身体有些畸形,而且还满脸大胡子的小矮子,他在胡扯什么行动啊?’说实话,你现在就是这么想的……你的党的那些小报多次向你描述了那些不知道也没能力行动的人,就是那些知识分子,你现在从我身上就看到了这类知识分子的影子,这让你忍不住心生同情而发笑……不是这样吗?”
教授的敏锐让马尔切罗大吃一惊,他惊呼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哦,我亲爱的孩子,”夸德里一边起身一边回答说,“我亲爱的孩子,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谁也没说要行动就一定要有帽子上的金色老鹰和衣袖上的军衔饰带啊……再见了,不管怎样,咱们再见,再见吧,祝你好运……再见。”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温和而又坚定地把马尔切罗推到门口。
现在,当马尔切罗重新想起那次会面时,他意识到,对于这位驼背、大胡子、书呆子气的夸德里教授,他当初怀有的那种蔑视显得有些莽撞、欠考虑,其中还有年轻人的急躁和缺乏经验的因素。而且,夸德里也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马尔切罗的错误:在他们对话之后没几个月,夸德里就逃到了巴黎,并且很快成了反法西斯运动的领袖之一,也许还是最出色、最有经验、最激进的领袖。他的特长似乎就是宣传和鼓动。得益于自己的教学经历,夸德里非常了解年轻人的思想,因此他经常能够教化那些原本对政治漠不关心的年轻人,甚至教化那些原本持有相反政治主张的年轻人,然后怂恿他们去做那些大胆的事情,这些事情充满危险,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当然这些灾难都会落到那些活动的执行者头上,而不会找到他,他仅仅是事件背后的主使者。但是,当他把他的信徒们投入阴谋斗争当中的时候,他似乎没有任何的人道关怀,而由于他一贯的性格,人们总会默认他身上会拥有这种关怀;而正相反,他会毫不在乎地任由这些人牺牲在那些绝望的行动当中,而这些行动,只有从一个很长的时间维度去看才能被认为是正确的,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必须冷漠地忽视人的姓名。总之,夸德里具备真正的政客们所拥有的稀有品质,或者说至少是这些政客中的某些人:他奸诈狡猾而又充满**,大智大慧而又积极主动,单一纯粹而又玩世不恭,深思熟虑而又轻率冒进。由于任务的需要,马尔切罗会经常询问关于夸德里的事情,警察的那些报告将其定义为十足的危险分子,而对于这样一个能把如此多的完全对立的品质集于一身,形成自己独特的深不可测而又模棱两可性格的男人,马尔切罗也是深感震惊。于是,通过那些遥远的渠道所了解到的、往往也不是很精准的信息,马尔切罗渐渐地改变了他最初的那种蔑视的态度,而转变成了一种让自己有些恼火的重视了。但是尽管如此,他起初就有的那种反感还是根深蒂固地存在着;因为他确信,即使夸德里拥有这么多的品质,他始终缺少的一样品质就是勇气,从一件事情上就能证明这一点:尽管他让自己的追随者们陷入致命的险境,他自己却从不露面。
他深陷于这种种思绪之中,以至于旅馆服务生的声音传来时他都吓了一跳,服务生正快速地穿过前厅,嘴里高喊着马尔切罗的名字。一时间,马尔切罗觉得他喊的是别人的名字,服务生的法语发音也加重了他的这种幻觉。但是这个“克拉利西先生”说的却正是自己。由于他自顾自地以为那是另外一个人,心中努力想象这个人应该是什么模样:他的脸,他的性格,他的穿着,所以当他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的时候,甚至感到一种恶心。此时,服务生朝着书写室的方向走去,嘴里依旧喊着他的名字。马尔切罗站起来,径直朝电话间方向走去。
他拿起放在隔板上的听筒,将其置于耳边。一个明快悦耳的女声用法语问他是谁。马尔切罗也用法语回答:“我是一个意大利人……克莱里齐,马尔切罗·克莱里齐……我想和夸德里教授通话。”
“他非常忙……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过来接电话……您刚刚说您叫克莱里齐?”
“是的,克莱里齐。”
“请您稍候。”
电话里传来将话筒放在桌子上的噪声,然后是远去的脚步声,最后就是一片安静了。马尔切罗等待着,等了很久,他估计,如果再次听到脚步声那就很可能意味着这个女人回来了,或者是教授来接电话了。然而却相反,就在突然间,电话那头传来了夸德里的声音,没有任何的预兆,从先前的一片死寂中直接蹦了出来:“喂,我是夸德里……您是哪位?”
马尔切罗急忙解释道:“我叫马尔切罗·克莱里齐……我曾经是您的学生,就是您在罗马上课的那个时候……我想要见您一面。”
“克莱里齐。”夸德里疑惑地重复说。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坚定地说:“克莱里齐,我不认识。”
“怎么会不认识,教授,您认识的,”马尔切罗坚持说,“在您放弃当老师的前几天我还找过您……当时是想和您讨论我的论文计划。”
“等一下,克莱里齐,”夸德里说,“我完全不记得您的名字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您说的没有道理……您想要见我?”
“是的。”
“为什么?”
“没什么原因,”马尔切罗回答说,“我是您的学生,而且最近一段时间我还经常听到别人谈起您……我就想来见见您,仅此而已。”
“好吧,”夸德里的语气显得勉为其难,“您来我家找我吧。”
“什么时候?”
“今天也可以……下午的时候……中饭后,您来喝杯咖啡吧……大概三点钟吧。”
“我要跟您说一件事,”马尔切罗说,“我是来度蜜月的……所以我可以带着我的妻子一起过来吗?”
“理解……当然可以……那咱们下午见。”
电话挂断了,马尔切罗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也把话筒放回了原处。他还没来得及走出电话间,那个之前在前厅叫他名字的服务生就探进头来对他说:“有电话找您。”
“我已经接过电话了。”马尔切罗说着准备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