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茱莉亚说道,她强忍住没有笑出来,这是充满疑虑和恐惧的笑,这让她浑身颤抖,“你生气是因为我没有真的离开吗?”
“又是一句荒唐话。”他回答说。但是这一次,他觉得并非完全出于真心。就好像是为了消除最后的犹豫或是内疚,他补充说:“要是你走了,我全部的人生就垮掉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尽管用了一种比较模糊的方式。难道他渴望的不正是这个人生的彻底坍塌吗?这段从利诺事件开始,他努力构建起来的人生垮掉,而不是为它再负载上其他的负担和义务,就好像一座滑稽的建筑,那位狂热的大楼主人却要为它再添加上观景台、塔楼、阳台等等,直到破坏了它的牢固性为止。他觉得茱莉亚的胳膊抱住了他;然后她悄声地对他说:“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回答,“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会怎么做呢,”她依旧坚持问道,几乎是带着某种得意和好奇,“如果我真的走了,离开你了……你会来追我吗?”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依旧带着一丝遗憾的口气回答说:“不,我觉得不会……我刚刚没跟你说,我的整个人生会垮掉吗?”
“你会留在法国?”
“是的,也许吧。”
“那你的前途呢?你会断送你的前程吗?”
“没有你的话,这些就没有意义了……”他冷静地解释说,“我之所以做那些我在做的事情,全是因为有你。”
“那到时候没有了我,你会怎么样呢?”她想象着他孤单一人,没有她的陪伴的时候,心里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冷酷的喜悦。
“我会像其他那些出于这种原因而抛弃自己祖国、抛弃自己事业的人一样;我会随便找个工作:洗碗工,水手,司机……或者我可以参加国外的某个军团……可你为什么急着知道这些呢?”
“没什么……就是说说而已……外国军团?换一个名字吗?”
“很可能。”
“外国军团在什么地方?”
“摩洛哥吧,我觉得……其他地方也有。”
“摩洛哥……但是我留下来不走了。”她小声嘀咕道,身体亲热而贪婪地紧紧贴在他身上。接下来是沉默:此刻茱莉亚的身体不动了,马尔切罗看着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好像是睡着了。于是他也闭起了眼睛,想要打个盹儿。尽管他非常劳累,身体像死人一样无法动弹,但是他还是睡不着。他感受到一种深深的痛苦,就像是对于他的一切的背叛;他的头脑中再一次出现了一种独特的比较:他是一根电线,就是一根由人体构成的电线,从他身上不断地流过可怕的电流,而他却不能选择接受还是拒绝。就类似于那种高压电线,架在电线杆上,还挂着写有“高压危险”的警示牌。他就是这些导电线中的一根,电流发着嗡嗡的声音通过他的身体,有时候他对此并不讨厌,甚至会觉得这给予了他更强的生命力,但是有时候,比如现在,他会觉得这电流太强、太猛烈,这时候他就会想要成为一根已经不再紧绷、有弹性的电线,或是一根被剪断、丢弃在机械厂院子尽头废铁堆里的生锈电线。而且,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要承受传输电力的痛苦,而其他的电线连一点轻微的电流都没有接触过呢?还有,为什么电流从来没有中断过,一刻不停地在他的身体里流动呢?从这个比较中细化和衍生出许多没有答案的问题;而同时,他身体中那痛苦的麻木感越来越强烈,让他的思维模糊,让他的意识之窗开始关闭。终于他睡着了,他感觉睡眠以某种方式让那电流停了下来,让他头一次真正地成了生锈的废弃电线,和其他的废品一起被扔在角落里。但同时,他感受到一只手摸了摸他的手臂,他一下子坐了起来,看到茱莉亚站在床边,她已经换好衣服了,头上还戴好了帽子。她低声说:“你睡着了?我们不是要去找夸德里吗?”
马尔切罗很费力地站起来,一时间他安静地用双眼注视着昏暗的房间,在头脑中把妻子的话进行了翻译:“我们不是要去杀掉夸德里吗?”于是他几乎是开玩笑地问道:“如果咱们不去找夸德里……如果的话,那么我们是不是能好好地睡一觉?”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一边琢磨着一边从下往上地注视着茱莉亚;也许,现在放弃所有的这一切还为时不晚。他发现妻子迟疑地看着他,几乎是有些生气了,毕竟是他让她做好准备出门,而现在又要让她待在宾馆里。她接着说道:“可你刚刚已经睡过了……睡了都快一个小时了……而且好像是你自己跟我说的吧,你说去见这位夸德里对于你的前程来说非常重要。”
马尔切罗沉默片刻,然后回应说:“是的,没错……这很重要。”
“那就好了,”她说着弯腰亲吻了他的额头,“那你还在想什么呢?快点,去穿衣服啊,别偷懒。”
“可我并不想去,”马尔切罗假装打着哈欠,“我只想睡觉,”他继续说,这一次他好像很真诚,“睡觉,睡觉,还是睡觉。”
“晚上你再睡,”茱莉亚一边轻轻地回答,一边走到镜子前,仔细地看着自己,“你已经定好了一件事情,现在已经来不及改变计划了。”她依旧是用温柔而理智的语气说话;马尔切罗心想,她总是说一些正确的事情而自己却毫不知情,这挺令人惊讶的,同时也很耐人寻味。这时候,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马尔切罗用一只手肘撑起身子,拿起听筒放在耳边。是门房打电话来通知说已经订好了去罗马的卧铺,就在今天晚上。“请您把票退了吧,”马尔切罗毫不犹豫地说道,“夫人不走了。”正在镜子旁欣赏自己的茱莉亚转身,向他投去一个既羞涩又感动的眼神。马尔切罗放下电话说:“弄好了……他们会退票的,这样你就走不了了。”
“你生我的气吗?”
“你想什么呢?”
他下床,穿上鞋,走进卫生间。他一边洗脸梳头,一边在心中问自己,如果茱莉亚发现了他职业的真相,以及这次新婚旅行的事实,他要怎么和茱莉亚说。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得到回应:她不仅不会谴责他,最终还会赞成他,尽管她会害怕,没准儿还会问他是否有必要去做他正在做的这些事情。茱莉亚是善良的,这毫无疑问;但她却不能超出家庭亲情这个神圣的界限;超过了这个界限,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黑暗、混乱的世界,这个世界里,一位驼背、大胡子的教授还可能出于政治原因被杀害。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自己在内心总结:奥兰多探员的妻子应该也是这样思考和感受的。茱莉亚正坐在**等着他,她站起来说:“你生气了吗,因为我没有让你睡觉?你是不是更倾向于不去夸德里那里?”
“正好相反,你做得很对。”马尔切罗一边回答,一边在她前面走进宾馆走廊。此时他感觉自己又重新恢复了信心,似乎不再有那种背叛自己命运的感觉了。电流依旧在他的身体中流动,但是没有任何痛苦和阻碍,就好像大运河中自由流淌的河水。走出宾馆,在塞纳河岸他看着护栏对面,辽阔晴朗的天空下这座巨大城市的灰色轮廓。在他身前排列着许多旧书书摊,行人们慢慢地走着,时而会停下来看看这些书。他甚至感觉自己又一次见到了之前的那位衣衫不整的青年,胳膊下面夹着书,沿着这些书摊,迈着缓慢的步子走上通往圣母院的人行道。又或许这是另外一个人,只是在穿着和举止方面和那个青年很相似,要去的也是相同目的地。但是看着这个人,马尔切罗似乎并不感到羡慕,尽管他依旧感觉很无力:他是他,而青年就是那个青年,没有任何办法。这时一辆出租车开过,他伸出手拦下出租车,在茱莉亚上车后自己也上了车,同时把夸德里的地址告诉给了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