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边望着前方一边回答说,“只要一想到家,我的心就揪起来了……我觉得,我们好像就要永远地离开那个家了……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可怕的,”她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是一个要搬走的家罢了。”
“那你想要搬去哪里呢?”
“去你想要去的地方。”
“你想到博尔盖塞别墅那里转一下吗?”
“好,咱们就去转转吧。”
马尔切罗开着车子在一条漫长而昏暗的大路上行驶,路尽头可以看到一个泛着白光的建筑物,那就是博尔盖塞博物馆。到达那片空地之后,马尔切罗停下车子,关闭发动机,说道:“我们要不要散散步?”
“好的,如果你想的话。”
他们下了车,挽着手臂朝博物馆后面的公园走去。公园空****的,发生的政治事件已经把公园里的人都驱散了,甚至包括那些情侣。在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见许多大理石雕像,它们有的摆出英雄般的姿态,有的则很忧伤,在那些由树木构成的暗淡背景下发散着白色的微光。他们一直走到喷水池,在那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望着池里没有丝毫波澜的黑水。这时,茱莉亚紧握着丈夫的手,把两人的手指紧紧交叉相扣,就像是微观层面上的一个拥抱的动作。然后他们继续散步,来到一片橡树林中的一条黑暗的道路上。走了几步之后,茱莉亚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用一条胳臂搂住马尔切罗的脖子,亲吻他的嘴。他们就这样相互拥抱,相互亲吻,在路的中央站了好久。接着他们分开身体,茱莉亚牵起丈夫的手,拉着他朝树林走去,悄声说:“来,我们在这里**……就在地上。”
“不,不行,”马尔切罗不禁惊呼道,“在这里?……”
“是的,就在这里,”她说,“为什么不行?……来吧,我需要**,好让我感觉安心。”
“对什么安心?”
“大家都在想战争,想政治、飞机……然而,人们可以是非常快乐的……来吧……我甚至会在他们游行欢呼的那些广场正中央**,”她突然又愤慨地说道,“这只不过是为了表明:我至少能够想到别的事情……来吧。”
这时,她似乎很兴奋,穿梭在树干之间那些漆黑的阴影中,走在他的身前。“你看这是多么漂亮的卧室啊,”他听到她在喃喃自语,“很快我们就没有家了……但这个卧室却是他们没办法从我们手中夺走的……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随时在这里睡觉,在这里**。”突然间,她在他眼前消失了,就好像遁入地下一样。马尔切罗四处搜寻她的身影,接着在远处的一片黑暗中,他依稀看见她躺在一棵树下的地面上,一条胳膊弯在脑后做枕头,另一条胳膊则抬起来朝着他的方向,安静地邀请着他,让他躺在她的身边。他接受了邀请,刚一躺下,茱莉亚就用双腿和双臂把他的身体紧紧缠住,狂乱而笨拙地用力亲吻他整张面孔,就好像要在他的前额和脸颊上找到别的嘴巴,并且通过这些嘴巴钻进他的身体。但很快她的手臂就松开了,马尔切罗看到她在他的身体上立起上半身,望着黑暗的地方。“有人走过来了。”她说道。
马尔切罗也坐起来,向那边看了看。在远处的那些树木中间,有一道手电的亮光在摇摆前进,前面的地面上投射出一个微弱的光圈。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覆盖在地面上的枯叶压住了这个陌生人的脚步声。手电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茱莉亚一下子恢复了常态,坐了起来,双臂抱住膝盖。他们并肩坐着,背靠着树干,看着那光亮越走越近:“可能是个警卫。”茱莉亚轻声说道。
此时,手电在地面投射的光圈已经离他们不远了,光圈随即又抬高,光线将他们全部笼罩其中。这光线让他们觉得非常刺眼,他们看着走来的那个男性身影,其实也就只能看到个影子罢了,从影子的拳头里射出照在他们脸上的那道白光。马尔切罗心想,警卫看清楚他们的脸之后,就会把这个光线放低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道光线久久地照着他们,而这个男人就这样安静地长久地看着他们,马尔切罗觉得这沉默当中充满了惊讶和思考。“我可以问问您到底要什么吗?”于是他用气愤的语气问道。
“我什么也不要,马尔切罗。”一个温和的声音立即回答道。与此同时,手电发出的光线也放低了,重新开始晃动起来,离他们远去。“这是谁啊?”茱莉亚低声问,“他好像认识你……”
马尔切罗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似乎都停止了,他现在感到无比慌乱。他对妻子说道:“对不起,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他一跃而起,起身去追赶那个陌生人。
他在树林边一个白色大理石雕像的基座旁追上了那个人。身边不远处有一盏路灯,听到马尔切罗的脚步声后,那个男人转过身。马尔切罗立即认出了这个人,尽管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但他还是从剪成短寸的头发下那光润、清瘦的脸上认出了他。当年,他看到他的时候是穿着司机制服的;而现在,他依旧身穿黑色制服,纽扣一直扣到脖颈的位置,裤子蓬松,还有一副黑色皮革护腿。他把帽子夹在胳臂底下,手里握着电筒。他马上微笑着说:“人只要不死,总会再见的。”
对于马尔切罗来说,这句话实在太适合现在的场合了,尽管他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自己也许都没有意识到。慌乱和奔跑让他气喘吁吁,他喘着粗气说:“可是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把你杀死了。”
“而我却希望你能知道,他们把我救活了。”利诺平静地回应,“确实,有一份报纸公布说我死了,但这是因为当时的一个差错……其实是我旁边那张病**的人死了……于是你就以为是我死了……所以我刚才说得不错:人只要不死,总会再见的。”
此时马尔切罗感到无比惊骇,重新见到利诺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见面之后,两人之间立即建立起来的那种彼此熟悉、亲密而又忧伤的对话语调。他非常痛苦地说:“但是,相信你已经死了这件事给我带来了那么多的影响,然而,你却没有死。”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好多的影响,马尔切罗。”利诺说道,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马尔切罗,“我心想,这可能是一种警示吧,于是,我结了婚……后来,我妻子死了,”他放慢了语速,“一切又像以前那样重新开始……现在,我是个夜间警卫……这些花园里到处都是像你一样漂亮的男孩子。”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平静、温柔的厚颜无耻,却没有丝毫阿谀奉承之意。马尔切罗第一次注意到,利诺的头发几乎已经灰白,脸也有点发胖。“你也结了婚吧……那位就是你的妻子,不是吗?”
马尔切罗突然间忍受不了这种偷偷摸摸、索然无味的闲扯聊天。他抓住那男人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嘴里说道:“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样子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可你知道吗?你毁了我的一生!”
利诺完全没有试图挣脱,他回答说:“你为什么这么说呢,马尔切罗?你已经结婚了,也许还有了孩子,你看上去应该过得不错,那你还抱怨什么呢?如果你当初真的杀了我,那情况也许会更糟。”
“可是,我,”马尔切罗禁不住大叫起来,“在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可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啊……但认识了你之后,我就再也不是了,永远都不是了。”
他看见利诺惊讶地看着他:“可是,马尔切罗,我们所有的人原本都是天真无邪的……难道我就不是吗?但最终我们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失掉了这份天真……这就是正常状态。”马尔切罗抓在利诺肩膀上的双手已经有些放松了,利诺费力地把身体挣脱出来,然后用一种同谋般的口气说道:“看,你妻子来了……我们最好分开吧。”
“马尔切罗。”阴影中响起了茱莉亚的声音。
他回头看到茱莉亚正犹疑不决地走过来。与此同时,利诺把帽子在头上戴好,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然后匆忙地朝博物馆的方向走去。“我能知道一下他是谁吗?”茱莉亚问道。
“我的一个老同学。”马尔切罗答道,“他最后竟然当了夜间警卫。”
“我们回家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挽住他的胳臂。
“你不想再走走了?”
“不……我更想回家。”
他们走到车子那里,上车,一直行驶到家,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马尔切罗尽管开着车,心里却依然想着利诺刚刚说的那些话,那些他无意识说出的但却意味深长的话:“……我们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失掉了这份天真……这就是正常状态。”他心想,这些话中凝聚了对他自己这一生的判断。他之所以做那些事情,就是为了能使自己从一件想象中的凶杀案中得到解脱;然而,利诺的话却令他人生中第一次明白,即使他没有遇见利诺,不曾向他开枪,或者他当时并不确信自己杀死了他,总之就是,即使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无论如何,他还是会失掉自己的那份天真无邪,也因此,无论如何他都会渴望重新得到这份天真,所以那些他做过的事情他还是会去做的。
正常状态正是这样一种徒劳而艰难的渴望:渴望证实自己被原罪所破坏的一生是正确的,而不是从他遇见利诺第一天起就一直在追求的虚无的假象。
他听到茱莉亚在问:“明天早上我们几点出发?”他立即将脑中这些想法驱赶走,就像是驱散许多能证明他犯错的证人似的,它们是那么的胡搅蛮缠,而此时已经毫无用处了。
“尽早吧。”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