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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1页)

此时时间已经挺晚了,马尔切罗刚从部里走出来,就加快了脚步。到了公共汽车站,他加入了等车的队伍,挤在中午时分饥饿烦躁的人群当中,耐心地等着登上那辆已经十分拥挤的车。车子刚开出的一段路程里,他是站在车子的踏板上的,身子悬在外面,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进车厢里,周围毫无空隙地挤着其他乘客,公交车一蹦一跳,轰隆作响,从市中心沿着上坡路朝郊区开去。这些不适却没有让他感到愤怒,反而让他觉得很有用,因为这些不舒服的感觉是他和别人共同拥有的,这能让他变得和所有人相似,虽然只是在很小的程度上。此外,和人群接触,不管是多么不愉快、不舒服,他都很喜欢,他觉得自己总是愿意和人群接触而不喜欢和单独的个体接触:他一边为了能更好地呼吸而踮起脚,一边想,从人群当中他能获得一种受到鼓舞的感觉,不同的个体却形成了一种共性:挤在一个像罐头一样的公交车里是如此,那些政治集会上的**更是如此;但是和每个单独的个体接触,他感受到的就只有怀疑,怀疑自己也怀疑其他人,就好像今天早上在部里拜访时感受的那样。

比如说,他继续想着,为什么在提出把新婚旅行和任务结合在一起之后,他会立刻感受到一种痛苦,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别人没提要求,而自己却卑躬屈膝想要去做的愚蠢又狂热的事情?他对自己说,这是因为这样一个主意他是对一个多疑、满肚子坏水而又腐化堕落的人提出来的,就是那个卑劣、讨人厌的秘书。仅仅是这个家伙的出现,就让他对自己那样一个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偏私的举动感到可耻。此时,公交车正颠簸着从一站开到另一站,他心中已经释怀,对自己说,这种羞耻感,如果不是面对那样一个人,他是不会感受到的,面对他,就没有忠诚、奉献、牺牲,而只有算计、精明和利益。说到底他当时的提议并不是头脑仔细盘算的结果,而是隐约地来自自己的内心深处,是他融入社会和政治的正常状态中的一种可靠的证明。另外,那个秘书很可能是经过漫长、狡猾的思考之后才提出同样的提议;而他是即兴提出的。至于把新婚旅行和政治任务结合在一起是否合适,则没必要浪费时间去考虑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所做的一切只要是适合他自己,那就是正确的。

他带着这些思绪下了车,沿着职员住宅区的马路,在种着白色、粉色夹竹桃的人行道上走着。国家公职人员住的楼房庞大而陈旧,上面的灰泥已经脱落了,这些大楼的大门就对着人行道敞开,门内深处能够隐约看见宽敞、荒凉的院子。这些大门之间交错排列着一家家不起眼的小店铺,马尔切罗对于这些店铺已经是很熟悉了:烟草店、面包店、蔬菜店、肉铺、杂货铺。现在是中午时分,甚至在这些无名的建筑当中,也表现出各种工作间歇、家庭团聚时所固有的短暂而清淡的快乐迹象:底楼虚掩的窗户中飘出厨房的香气;衣服都没穿好的男人几乎是跑着穿过一扇扇大门;广播的声音,留声机唱片的声音。大楼之间凹进处的小花园里,栅栏门上攀爬着的玫瑰花散发出浓烈刺鼻又含着尘土味道的香气,迎接着马尔切罗的到来。马尔切罗加快了脚步,来到19号的大门前,跟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三个职员,他很愉快地模仿着他们那种急匆匆的样子,走进大门,上了楼梯。

他沿着宽阔的台阶缓步向上,楼梯上交替着惨淡的阴影和从楼道那些大窗户透进来的耀眼光线。但在走到二楼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些事情:鲜花,每次他被邀请来未婚妻家中吃午餐的时候他都会带给她鲜花。幸好自己及时想起了这件事,他重新走下楼梯,来到街上,径直朝角落走去,那里有个女人坐在矮凳上,她正在把一些时令鲜花摆放到花瓶里。他匆忙地选了六枝玫瑰花,这是她这里最好看的玫瑰花,花茎又长又直,花色深红,他一边嗅着香气,一边重新走进大楼,上楼梯,这次是一直爬到了最上面一层。在这里的楼梯间,就只有一扇门;里面还有另外一小段楼梯,通向另外一扇简陋的小门,门底的缝隙中露出平台的强烈阳光。他按响门铃,心想:“希望不要是她妈妈来开门。”其实未来的岳母对他总是表现出一种几乎是狂热的爱,这让他深感不安。等了一会儿之后,门开了,马尔切罗欣慰地在前厅的阴影中看到了女仆的身影,她几乎是小孩子一样的身材,身上裹着一条对于她来说过于肥大的白色围裙,她面容苍白,两条黑辫子像皇冠一样被盘在头顶。女仆探出头好奇地看了一下楼梯间,然后关上了门;马尔切罗张大鼻孔深深呼吸了一口厨房飘出来的、弥漫在空气中的香味,走进客厅。

客厅的窗户是半掩着的,为的是不让热气和光线进入客厅,但是在这些稀疏的光线中却依然能够看清挤满整个房间的、伪文艺复兴风格的深色家具。这些家具都很沉重、古板,上面密密麻麻地雕刻着各种花纹,和摆放在上面的摆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些低俗趣味、质量低劣的摆件凌乱地散放在隔板和桌子上:一个跪在烟灰缸旁边的**女人,一个拉着手风琴的蓝色陶瓷水手,好几只白色和黑色的狗,两三盏做成花蕾或者花朵形状的台灯。有好多烟灰缸,金属的、陶瓷的,据他所知,这些烟灰缸原本是她未婚妻的亲戚朋友们用来装婚礼糖果的盒子。客厅墙壁上贴着红色的假织锦,色彩浓烈的风景画和静物画装在黑色画框当中,挂在墙上。马尔切罗坐在沙发上,沙发此时已经换上了夏天用的轻薄的沙发套,他满意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资产阶级的家,就像他不止一次想到的,一个最传统、最普通的资产阶级的家,和同一个住宅里、同一座楼里面的其他各家完全一样;而这正是他最喜欢的一点:就是感觉自己是面对着一些完全相同,几乎是最普通的东西,但是却可以令他完全放心。想到这些,他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丑陋的家居然有了一丝好感,一种几乎让他讨厌的好感:他从小就生长在一个漂亮、有品位的家中,他意识到现在环绕在他身边的所有东西都丑陋得无可救药。但他正需要这样,需要这种平庸的丑陋,这会让他与其他人变得更加相似。他会想起由于没有钱,至少在他和茱莉亚结婚之后的前两年里,他们必须要住在这幢房子里;他几乎要感谢他们的贫穷了。如果是他自己的话,按照他的品位,这样一个丑陋和普通的房子,他是无法忍受的。总之,这个客厅很快就会成为他的客厅了;那个花叶式风格的卧室——他未来岳母已经和她已故的丈夫在那里住了三十年——也会成为他的卧室;还有那个摆满桃花心木家具的餐厅——茱莉亚和她的父母一辈子都在这里吃饭,每天两顿——也会成为他的餐厅。茱莉亚的父亲曾经是部里一个非常重要的官员,而这个按照她父亲年轻时的品位装修的房子,就像是某种殿堂,一座为了同时能够体现尊崇和正常这两样同样神圣的东西而专门修建的殿堂。他几乎是怀着贪婪和****的愉悦,同时还有一些悲伤的心情想着,很快,他也要顺理成章地融入这种正常和尊崇当中了。

门被打开了,茱莉亚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边还在走廊里和某人说着话,也许是和那个女仆。说完话,她关上门,快速朝着未婚夫走来。二十岁的茱莉亚身体像三十岁女人一样丰满,这是一种不太精致的丰满,甚至有些俗气,但是却新鲜、结实,表现出了最好的年纪,引发对于肉欲的幻想和愉悦。她肤色很白,有一双大眼睛,眼神不太清澈,无精打采,栗色、浓密的头发烫成很好的波浪形,还有鲜红、丰润的嘴唇。她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男士衬衫,丰满的身材几乎要把这件衬衫撑破了,马尔切罗看着她朝自己走来,心中又一次感受到了愉悦,忍不住在想,他要娶的就是一个正常、普普通通的女孩,她就像是这个刚刚给他莫大安慰的客厅一样。当他听到她拖长的、温柔而带着口音的声音的时候,这种安慰再度来临,就像清凉剂一样让他精神一振:“多漂亮的玫瑰花啊……为什么?我都和你说过了,不用这么麻烦的……就好像是第一次和我们吃饭似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房间角落一根黄色大理石柱那里,把玫瑰花插在柱子上面的一个蓝色花瓶中。“我喜欢给你送花。”马尔切罗说。

茱莉亚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她瘫倒在沙发上,就在马尔切罗身边。马尔切罗看着她,感觉一种不安迅速取代了不久之前的那种从容自在:这无疑标志着一种混乱的开始。接着,她突然间转身对着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低声对他说:“吻我。”

马尔切罗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亲吻她的嘴唇。茱莉亚欲望很强烈,每次都是她向不太情愿的马尔切罗索吻,每次亲吻的时候,她的欲望就越来越强烈,几乎要改变他们未婚夫妇本该有的纯洁关系。这次也是一样,当他俩的嘴唇正要彼此分开时,她似乎突然有了肉体上的欲望,一只手臂一下紧紧搂住马尔切罗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再一次用力靠在他的嘴上。他感到她的舌头冲破他的双唇,开辟出一条道路。茱莉亚同时抓住他的一只手,引导着它,同时鼻孔里喘着粗气,猛烈地呻吟着,发出野兽般的、纯真的、不满足的声音。

马尔切罗并不爱他的未婚妻,但是他很喜欢茱莉亚,而这样****地拥抱总是让他困扰。对于这种**,马尔切罗却并不想给予回报:他想把自己和未婚妻的关系限制在传统范围之内,就好像过分的亲密会重新让他回到以前的混乱生活当中,那种不正常状态当中,而他用尽自己的时间就是想要脱离这种状态。所以,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她胸口拿开,缓缓地推开她。“哦,你可真冷淡啊,”茱莉亚向后坐直,微笑地看着他,“真的,有时候我在想,你不爱我。”

马尔切罗说:“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她改变了态度,继续说:“我太高兴了……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对了,你知道吗,妈妈今天早上又说了,让我们去她的卧室里面住……她住到走廊尽头的那个小房间去……你觉得怎么样……我们要接受吗?”

“我觉得,”马尔切罗说,“如果我们拒绝,她会不高兴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知道,我从小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够睡到那样的房间里去……现在我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么喜欢……你喜欢吗?”她带着一种肯定和愉悦的语气询问,就像是一个人为了证明自己的品位而征求别人的意见,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肯定一样。马尔切罗快速地回答:“我太喜欢了……那个房间太漂亮了。”他看到这些话明显让茱莉亚非常开心。

茱莉亚满怀喜悦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继续说:“今天早上我遇到了佩尔西克太太……我邀请她来参加宴会了……你知道吗,她不知道我要结婚了……她问了我好多问题……当我告诉她你是谁的时候,她说她认识你的母亲……她几年前在海边遇到过她。”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了,也很少见她,谈论她总是一件不开心的事情。茱莉亚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困扰,但是幸好,茱莉亚依旧是那么变来变去,她又一次换了新的话题:“说到宴会……我们已经做好了受邀人的名单……你要看看吗?”

“好的,让我看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马尔切罗接过纸,开始看。纸上是一长串的人名,按照家庭进行了分组:父亲、母亲、女儿、儿子。对于那些男人,不仅写上了名字和姓氏,还有他们的职业头衔:医生、律师、工程师、教授;如果有荣誉的话也会有标注:勋爵、高级军官、骑士。在每一个家庭旁边,为了确保准确无误,茱莉亚还写上了家庭成员的数量:三人、五人、二人、四人。这些名字几乎都是马尔切罗不认识的,尽管如此,他也感觉已经认识他们很久了:这些人都是中小资产阶级,政府工作人员和官员;毫无疑问,他们肯定都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客厅、家具都和这里的一样;家中都有像茱莉亚这样待嫁的女儿,而娶她们的就是年轻的大学毕业生和公职人员,他希望自己就是这些青年中的一员。这份名单他看了很久,在某些特别的或者普通的名字上,他会停下来,带着深深的喜悦来提问,尽管这种喜悦被掩藏在他惯有的冷漠和忧郁当中。“这个,阿卡安杰里,是谁?”他随意地问道。“朱塞佩·阿卡安杰里勋爵,他的妻子是伊奥莱,女儿是席尔瓦娜和贝娅特丽切,儿子是吉诺。”

“没什么,你不认识他们……阿卡安杰里是我可怜的爸爸在部里的一个朋友。”

“他住哪儿?”

“离这儿不远,波尔博拉大街。”

“他家的客厅是什么样子?”

“你这问题可真滑稽,”她笑着感叹说,“你想要什么样……就和这里一样,和许多别的客厅也一样……为什么你这么好奇阿卡安杰里家客厅长什么样呢?”

“他的两个女儿订婚了吗?”

“订了,贝阿特丽切订婚了……怎么了?”

“他的未婚夫怎么样?”

“哎哟……又问起人家未婚夫了……她未婚夫的名字挺奇怪的,叫斯基林齐,在一个公证处工作。”

马尔切罗发现从茱莉亚的回答当中没有任何办法推断出这些受邀者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很可能,对于这些人他脑中的信息不会超过纸上写的那些东西了:数量众多、无法辨别的、普普通通的名字。他又看了一眼名单,目光随意地停在另外一个名字上面:“切萨雷·斯帕多尼是谁?妻子是丽维娅,弟弟是律师图利奥?”

“他是一个儿科医生……他的妻子是我的同学……没准儿你认识她:挺可爱的,棕色头发,矮矮的,脸色苍白……他是个挺帅的小伙……他们兄弟是双胞胎。”

“路易吉·帕切骑士呢,妻子是特蕾莎,四个儿子是毛里齐奥、乔瓦尼、维多利奥、里卡多?”

“我可怜爸爸的另一个朋友……四个儿子都是学生……里卡多还在读高中。”

马尔切罗明白继续这样询问名单上的人也是徒劳无用。茱莉亚能告诉他的不会超过这个名单本身。他心想,即使她能够详细告诉他这些人的性格、生活,这些信息也不可能超过她判断力和智慧的狭窄限制。但是他觉得很高兴,这几乎是一种情欲上的愉悦,高兴自己能够成为如此普通的社会当中的一部分,这要感谢他的婚姻。但是他始终有一个问题,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决定问出来:“告诉我……我和你的这些受邀人是不是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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