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立刻兴奋地从梳妆台半转过身子回答说:“非常开心……我们看到了好多漂亮的东西,至少有十几家店留住了我的心。”
马尔切罗什么也没说。茱莉亚安静地理好头发,然后站起来,也坐在了**。她穿着一件黑色晚礼服,敞开的领口显露出她丰满、结实、褐色的胸部,就好像两个新鲜的水果从果篮里露出来一样。衣服肩膀处绣着一朵鲜红色的玫瑰花。甜蜜而年轻的脸上是微笑着的大眼睛,丰润的嘴巴,性感又愉快的表情。她微笑了一下,也许自己都没有察觉,从那两片抹着鲜红色口红的嘴唇中间露出了洁白发亮的整齐的牙齿。她亲热地抓起他的一只手,说道:“你猜猜看,我遇到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那位太太,就是夸德里教授的妻子……你想想看……她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什么意思?”
“她是那种喜欢女人的女人……反正就是,她爱上我了……就这样……一见钟情……你走之后她对我说的……所以她才坚持让我留在她家休息……她很正式地向我表白呢……谁能想到还会有这种事情呢?”
“那你呢?”
“我可真的没有预料到这件事……我当时都要睡着了,因为我真的很累……一时间几乎没有弄明白……但最后我明白了,然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实话,你能想到像她这样的一个女人,这样有节制、自控的女人,会是这样吗?”
“不,”马尔切罗温柔地回答,“我想不到……而且,”他继续说,“我也想不到你会用这样的热情回应她。”
“这是什么话,你嫉妒了?”她惊呼道,得意地开心大笑起来,“嫉妒一个女人?就算我顺从了她的心愿,但是你也不需要嫉妒……女人不是男人……你放心吧……我们之间,几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几乎?”
“我说几乎,”她有所保留地回答说,“是因为我看她那么绝望,在她用车子送我回宾馆的时候,曾允许她握了我的手。”
“只是握了手吗?”
“你嫉妒了,”她又一次开心地大喊起来,“你真的嫉妒了……你这样我简直都认不出你了……好吧,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她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还允许她亲吻了我一下……但是就像姐妹之间的那种……然后,由于她一直缠着我,把我弄烦了,我就赶她走了,所有的事情就是这样了……现在告诉我,你还嫉妒吗?”
马尔切罗之所以坚持让茱莉亚一直谈论丽娜的事情,主要是为了再一次印证他和妻子之间的不同:他自己一辈子都为了一件没有发生的事情而心神不定;而他的妻子呢,则能够接受发生的一切,如此放纵自己,而且会立刻忘记,先是肉体上忘记,继而是心灵中。他温柔地问道:“可你在过去,还有过这样的关系吗?”
“不,从没有过。”她坚定地回答。这样果断的语气出现在她身上太不寻常,以至于马尔切罗马上就明白了,她在说谎。他坚持问道:“说吧……为什么撒谎呢?……如果不了解这些事情,是不会像你对待夸德里太太那样去做的……说实话!”
“这对你来说有什么要紧呢?”
“我感兴趣,想知道。”
茱莉亚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然后缓缓地说:“你记得我和那个男人,就是和那个律师的事情吧?……直到我遇到你的那一天为止,这件事都让我对男人感到非常恐惧……所以我就有了一段友情,但是维持的时间很短……她是个学生,和我同龄……她真的很喜欢我,当时,在我特别需要爱的时候,是她的这份感情打动了我……之后,她变得专制、挑剔、嫉妒,于是我就断绝了和她的关系……有时候我会在罗马,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见她一面……可怜的女孩,她一直爱着我。”在片刻的沉默和局促之后,此时她又恢复了她一直以来的那种平静的表情。她握着他的手接着说:“你放心吧,不要嫉妒,你知道我只爱你一个人。”
“我知道。”马尔切罗说。此时他回想起了在卧铺车厢时茱莉亚的眼泪,她自杀的企图,他知道她是真心的。她传统地认为失去了贞操就相当于背叛,但同时对于自己的这些过往她却觉得一点都不重要。茱莉亚又开口说:“但是我跟你说,那个女人真的是个疯子……你知道她想干什么吗?她想过几天带我们所有人去萨沃伊,他们在那里有个房子……而且,你想想看,她甚至都已经做好计划了。”
“什么计划?”
“她的丈夫明天出发;而她在巴黎再待几天……她说是有事情要忙,但是我肯定她留下来是为了我……她建议咱们和她一起走,和他们在山里度过一个星期……她脑子里完全没有我们正在新婚旅行这件事情……对于她来说,你就好像不存在一样……她给我写了她在萨沃伊家的地址,让我发誓会说服你接受邀请……”
“地址在哪里?”
“就在那边,”茱莉亚指着床头柜大理石台面上的一张纸条说,“不会吧,难道你要接受这个邀请?”
“不,但也许你想去。”
“求你了,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会觉得那个女人很重要吗……我都和你说了,我刚刚撵她走就是因为她一直缠着我,把我给弄烦了。”她从**站起来,一边还在说着话,一边走出房间。“对了,”她在浴室里大喊道,“半小时前有人打电话找你……一个男人的声音,意大利人……他不想说自己是谁……但是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让你尽快打这个电话……号码我也写在刚刚那张纸条上了。”
马尔切罗拿起纸条,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仔细地把夸德里在萨沃伊的地址以及奥兰多的号码都记了下来。此时他觉得,在经历了下午短暂的兴奋之后,自己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他之所以知道他已经找回了自己,首先就是从他刚刚自觉的动作,接着是伴随这些动作而来的听天由命的忧郁感觉。他把记事本放回口袋的时候,心想,这样一切都结束了,那在他生活中出现的短暂的爱情,不过是这种生活最终成形的过程中产生的轻微震动罢了。
他心中又想了想丽娜,感觉丽娜对于茱莉亚突如其来的**似乎是命运给他的指引,因为这让他知道夸德里在萨沃伊地址的同时,也保证了当奥兰多和他的手下出现在那里的时候,丽娜自己却不会在。夸德里的单独出发和丽娜留在巴黎,这两件事情同他的任务完美契合;如果事情不照这样进展,他不知道他和奥兰多要如何完成任务。
他站起来,对妻子大喊说自己下楼在大厅那里等她,然后就出门了。在走廊尽头有一个电话亭,他不慌不忙地,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那里走去。当从听筒中听到探员的声音时,马尔切罗才从自己漫天思绪的迷雾中清醒过来。奥兰多开玩笑似的询问:“那么,阁下,咱们这顿美餐会在哪里吃呢?”于是马尔切罗很镇静地、缓慢而清晰地开始向奥兰多说出了夸德里的旅行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