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那就一言为定了……咱们一个星期之后一起走。”丽娜脸上散发着喜悦的光芒,马上开始谈论即将会在萨沃伊发生的那些事情,游览散步啊,美丽的风景啊,还有他们会住的漂亮的房子。但是马尔切罗却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含糊其词,可以说,她就像一只笼中的小鸟,当一束阳光照进鸟笼的时候,她顺从了自己想要歌唱的冲动,而不是要真的说些什么或者说提供某些信息。就如同小鸟沉醉在自己的歌声当中一样,丽娜似乎也陶醉在自己的声音当中,她的声音颤抖着,透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马尔切罗感觉自己已经被排除在两个女人的对话之外了,于是他抬头,几乎是有些机械地看着夸德里身后悬挂着的镜子:奥兰多那诚恳、善良的脑袋依旧悬挂在那里,在半空中,被砍下来了,但还是活着的。但现在这个脑袋不再孤独了:在它的旁边可以看到另一个脑袋正在和奥兰多的脑袋说话,这颗脑袋同样清晰而滑稽。这个脑袋像是某种猛禽,但是又一点也不像老鹰,似乎是一种可悲而低等的生物:深陷的眼睛,小小的,没有任何光芒,扁平的额头;大大的可怜的鹰钩鼻子;面颊凹陷,透露着苦涩的阴影;小小的嘴巴;僵硬的下巴。马尔切罗盯着这个人看了很久,心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这时,夸德里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问道:“对了,克莱里齐……要是我请您帮我个忙的话……您会答应我吗?”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马尔切罗注意到,夸德里一直等到自己的妻子把话都说完了,最终才提出这个问题。马尔切罗说:“当然,只要我办得到。”
他感觉夸德里在说话之前,看了看妻子,似乎是要从她那里得到一种确认,一种对于他们已经讨论过,并最终确定下来的事情的确认。“是这样的,”夸德里用温柔而圆滑的语气说,“您肯定不会不知道我在巴黎做的事情是什么,以及我为什么不再返回意大利……我们现在在意大利还有一些朋友,我们利用可能的方式来和他们取得联系……其中一种方式就是委托那些对于政治不感兴趣的人,以及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怀疑从事政治活动的人带信件给他们……我觉得您就可以帮我把其中的一封信带回意大利……在您路过的第一个火车站把它投递出去……比如说,都灵。”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马尔切罗现在意识到夸德里的这个请求没有别的目的,就是为了考验他;或者至少是为了为难他;他还明白了提出这个要求是和丽娜商量之后的结果。夸德里很可能利用他一直以来的说服人的方法,劝服了他的妻子,可以耍出类似这样的小花招;但是这并不足以改变她对马尔切罗的敌意。他似乎能从她那紧绷着的、冷漠的、几乎是愤怒的脸上猜出来。但是夸德里有什么目的,此时此刻他还猜不出来。为了争取时间,他回答说:“但是如果我被发现了,就要坐牢了。”
夸德里笑起来,开玩笑似的说:“坐牢也不会是件坏事情……而且正好相反,对于我们来说几乎是好事情……您不知道政治运动是需要殉难者和烈士的吗?”
丽娜皱起了眉,但是没说话。茱莉亚焦虑地看着马尔切罗:很明显,她希望丈夫能够拒绝这个请求。马尔切罗缓缓地接着说道:“说到底,您几乎是在希望这封信被人发现。”
“这倒不是。”教授带着一种愉悦的从容神情在杯中倒了酒,一时间,这种神情几乎引起了马尔切罗的同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最渴望的是尽可能多的人能够和我们并肩作战……为了我们的事业而坐牢,仅仅是和我们共同战斗的方式之一……当然,不是唯一的方式。”他慢慢地喝着酒;然后以出乎意料的方式严肃地说道,“但我也只是在形式上跟您提一下……说说罢了……我知道您会拒绝的。”
“您猜对了,”马尔切罗同时也权衡了这个要求的利弊,说道,“我很遗憾,但我觉得我帮不了您这个忙。”
“我丈夫不从事政治,”茱莉亚带着一种恐慌的关切解释说,“他只是一个国家公务员……是不介入这些事情的。”
“看得出来,”夸德里带着宽容甚至有些亲切的表情说道,“看得出来:他只是国家公务员。”
马尔切罗觉得夸德里对于自己的答复很奇怪地表现出了满意。而他的妻子却似乎有些生气。她咄咄逼人地质问茱莉亚:“为什么你这么害怕自己的丈夫从事政治呢?”
“这到底有什么用呢?”朱莉亚很自然地回应道,“他应该为自己的前途着想,而不是什么政治。”
“看,在意大利,女人就是这么思考问题的,”丽娜转头对丈夫说,“然后当事情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感到奇怪。”
茱莉亚生气了:“说实话,这个问题跟意大利没有关系……在某些情况下,任何国家的女人都会这样思考问题……如果您生活在意大利,您也会像我这样思考的。”
“算了,您别生气,”丽娜带着一种阴沉、哀伤而又亲切的笑容说,边说边伸出一只手,快速地拂过茱莉亚生气的脸庞,“我是开玩笑的……您说的也许有道理……总之,您在保护丈夫,为了他而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可爱……不是吗,埃德蒙多,她太可爱了?”夸德里心不在焉地点头同意,甚至有些不耐烦,好像在说:“都是些妇人之词!”接着他严肃地说:“太太,您说得有理……永远不要让一个男人在真理和面包之间做出选择。”
马尔切罗心想,这个话题已经说到尽头了。他现在感兴趣的是,这个提议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服务员过来更换了餐盘,然后把一个盛满水果的盘子放在桌上。酒水服务员走过来,询问是否可以把香槟酒打开。“好的,”夸德里说,“您打开吧。”
服务员从冰桶里拿出酒瓶,用一条餐巾裹住瓶颈,向上拽出瓶塞,然后熟练地将冒着泡沫的酒倒入几个高脚杯当中。夸德里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让我们为事业的健康喝一杯。”他说,接着转身面向马尔切罗,“您不愿意帮我送信,但至少可以来个祝酒词吧,不是吗?”他似乎非常激动,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但是马尔切罗注意到,无论是在他祝酒的姿态中,还是在他的面部表情中,都有着某种狡猾,好像在算计着什么。在回应祝酒词之前,马尔切罗看看自己的妻子和丽娜。茱莉亚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向他点头,眼神似乎在说:“祝酒词你是可以说的。”丽娜手拿酒杯,看着下面,表情有些气恼和冰冷,几乎是一种厌烦。马尔切罗站起来,说:“那么,就为事业的健康干杯吧。”然后他用自己的杯子撞了一下夸德里的酒杯。但是,几乎是出于孩子般的顾虑,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为了我的事业。”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需要守护的事业了,仅仅剩下一个痛苦的、无法理解的责任需要完成。他很遗憾地注意到丽娜在避免和自己碰杯。而茱莉亚则夸大了自己的热情,很做作地叫着每个人的名字,挨个碰杯:“丽娜,夸德里先生,马尔切罗。”水晶杯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尽管微弱,却那么刺耳,这让马尔切罗又一次颤抖,就像之前咚咚的钟声响起时一样。他抬头向上,在镜子里看到了奥兰多的脑袋悬在半空中,用他那清澈而毫无表情的眼神注视着他,那完全就是被砍掉的头颅上的眼睛。夸德里将酒杯伸向服务员,服务员又一次将酒杯斟满;然后他的举动中加入了某种感情的升华,他高举酒杯,对着马尔切罗说道:“现在这杯酒是为了我们的个人健康,干杯,克莱里齐……谢谢。”他用影射的语气着力强调了一下“谢谢”这个词,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坐了下来。
他们接着安静地喝了一会儿酒。茱莉亚喝光了两杯酒,此时正用温柔、感激、痴醉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丈夫。她突然感叹道:“这个香槟酒真好喝啊……马尔切罗,你说呢?你不觉得香槟酒很好喝吗?”
“是啊,这酒非常好喝。”他同意说。
“你没那么喜欢,”茱莉亚说,“它真的很好喝……我已经喝醉了。”她边笑边摇头,然后突然举起酒杯说:“来,马尔切罗,为我们的爱情干杯。”
她醉醺醺地笑着向马尔切罗伸出酒杯。教授远远地看着;丽娜脸上是冷冰冰的厌弃的表情,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茱莉亚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不,”她喊道,“你太苛刻了,这没错……为我们的爱情干杯,你会感到难为情的……那我就自己,一个人,为我如此钟爱的生活,这如此美好的生活,干杯……为了生活。”她快乐而又笨拙,喝酒的动作太猛,以至于杯中的酒有些都洒落在桌子上了;然后她喊道:“这会带来好运的。”她把手指浸入酒中,然后要用手指碰马尔切罗的太阳穴。他不得不做了个动作躲开。茱莉亚站了起来,惊呼说:“你难为情了……好吧,不过我可没有不好意思。”接着她绕着桌子,走过去抱住马尔切罗,几乎是整个人扑在他的身上,用力地亲吻他的嘴。“咱们是在新婚旅行,”她用挑衅的语气说着,笑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喘着粗气,“咱们是在新婚旅行,可不是为了搞政治和带信到意大利。”
这些话似乎是对着夸德里说的,夸德里淡定地说:“您说得有道理,太太。”马尔切罗在夸德里有意识的含沙射影和妻子天真、无意识的影射之间,选择低头沉默。在一段沉默之后,丽娜开口发问,就好像随便说说的样子:“明天,你们做什么?”
“我们去凡尔赛。”马尔切罗一边用手帕擦拭着茱莉亚留在嘴上的口红印,一边回答。
“我也去,”丽娜急忙说,“我们可以早上出发,在那边吃中饭……我先帮我丈夫收拾行李,然后过来接你们。”
“太好了。”马尔切罗说。丽娜小心地补充说:“我想开车送你们……但是我丈夫要把车开走,我们就得坐火车去了……这样更开心。”夸德里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此时他正在埋单,就是用驼背的人所用的那种动作,从条纹裤子的口袋里掏出叠成四折的钞票。马尔切罗想要把一些钱递过去给他,但是夸德里拒绝了,说:“下次您来付吧……在意大利的时候。”茱莉亚突然醉醺醺地高声说:“在萨沃伊的时候我们一起吧……但是凡尔赛我想和我丈夫单独去。”
“谢谢,”丽娜讽刺地说道,说着从桌边站起来,“至少这叫作把话说清楚了。”
“您别生气,”马尔切罗不好意思地说,“这都是因为香槟酒……”
“不,是我对你的爱,傻瓜。”茱莉亚喊道。她笑着,和教授一起朝门口走去。马尔切罗听到她接着说:“您觉得,新婚旅行期间,我想单独和我丈夫在一起,这有什么不对吗?”
“不,亲爱的,”夸德里温柔地回答,“这太对了。”丽娜此时则用尖酸刻薄的语调评论说:“我之前竟然没想到这一点,我真蠢……对于新婚夫妇来说,凡尔赛是必去之地。”到了门口,马尔切罗让夸德里在他之前先出门。当他自己出门时,又一次听到了敲钟报时的声音:已经十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