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吱呀呀地动了。
载着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聋老太太,朝着那个即将让她尊严扫地的修罗场,缓缓而去。
李建国背着手,跟在板车旁边,脸上挂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活像一个陪着自家老娘出门遛弯的大孝子。
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老太太,您坐稳了啊!待会儿人多,您可千万别激动!”
“您可是我们这次批斗大会的定海神针!是咱们街道办的一面旗帜!您要是往主席台上一坐,那比我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聋老太太死死闭着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装死。
只要我死了,你们这帮小王八蛋就没辙了!
她脑袋一歪,舌头一吐,身子一挺,就准备来个“当场气绝”!
然而,她刚把眼睛闭上,李建国那不咸不淡的声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
“哎,小赵,记一下。要是老太太不幸在接受革命教育的途中,因为思想太过激动,光荣了,咱们一定要风光大葬!”
“首接把板车拉到火葬场,一条龙服务!骨灰盒上就刻一行字:‘一名迷途知返,在革命熔炉中得到永生的老英雄’!”
“然后把骨灰盒摆在街道办的荣誉室里,让大家天天来瞻仰学习!学习她是如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跟自己的错误思想做斗争的!”
噗!
聋老太太刚憋住的一口气,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死死地瞪着李建国!
这孙子……这孙子他妈的不是人!
死了都不让她安生!还要把她摆出去当猴儿看?!
她急了!
彻底急了!
她猛地坐起身,指着李建国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恶毒的咒骂!
“你!你个小王八蛋!你不得好死!你断子绝孙!”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泼妇骂街,这是她最后的武器!
她以为,一个大小伙子,被个老太太当街指着鼻子这么骂,怎么也得要点脸,会怂吧?
然而!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从旁边一个干事手里,一把抢过了铁皮扩音喇叭,举到了嘴边,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群众,大声喊道:
“同志们!乡亲们!大家快来看啊!”
“大家快来听啊!”
“我们的聋老太太,觉悟实在是太高了!”
“她为了跟自己脑子里残存的那些封建旧思想划清界限,竟然不惜用‘自我批判’的方式,来痛骂过去的自己!”
“‘不得好死’,说的是那些剥削人民的旧社会恶霸!‘断子绝孙’,骂的是那些不忠于革命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