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今天我得走了,得离开这个很脏很臭人很拥挤的地方了。我终于要回家了。
没人知道我的家在什么地方,我说给别人听,他们也不相信。所以我只好闭嘴不说。
现在,我终于要走了。我得把要去的地方告诉女儿小莉,她以后找我好有个线索。
我去的地方是火星。别人都以为那里没有生命,其实生命在火星的内壳。那里空气清新如甜水,处处是花园树林。那里人与动物都用歌声交谈,都善良如菩萨。我的家就在一围裹着蔷薇花的斑竹林内。
那里很好找,只要跟着一条叫永生的火星河走,就能寻到它。我得走了,我已经听见那里的亲人们对我的呼唤了……
看着日记,小莉又伤心地哭起来。她说:“那天,有人看见妈妈站在长江大桥高高的桥栏上,衣裙让风吹得经纱似的飘。人们预感到要出事,就高喊着要去拉她。妈妈哈哈大笑两声,便纵身一跳,手在空中优美地舞动。有人说,妈妈的姿势像画上的飞天一样……”
她哽咽着,讲不下去了。
侯一桃劝慰她,他知道此时对她讲任何有关生生死死的大道理,都没有丝毫作用,就顺着她妈妈的话说:“你妈妈此时或许正悠悠闲闲地走在火星内壳的林荫道上,那条永生河就在她身旁平静地流淌,不时有水鸟从水面飞起,用甜甜的歌声欢迎她的归来。唔——,那是个美丽极了的世界,天堂一般的世界,是人世间一切幸福都无法比拟的!”
她吃惊地望着他,说:“你也相信这些?”
他一脸的深沉,说:“这世界本身就深藏着许许多多让人无法解释的谜,我们任何轻率的肯定或否定都是不负责的。怀疑它不如相信它,这便是人类能长期生存下去的希望。”
她低着头,说:“我也相信。妈妈没死,是回老家了。我会去找她的。”
他慌了,说:“你别有这样的想法!”
她笑了,脸上还挂着泪水:“我还没活够呢!我还想看看妈妈说的那个新郎官灵不灵呢!”
侯一桃也笑了。
她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说:“我真的感谢你。你对的帮助太大了。”
侯一桃说:“我没帮你什么忙呀!”
她轻声笑了一下,笑纹浪花似的颤过微微发红的脸颊,说:“和你谈了这么久,我心内好受多了。你知道,那几天我全困在郁闷里,我都能听见自己朝妈妈走去的脚步声了。”
侯一桃说:“你还有其他的朋友。你的老师,你的同学,你的爸爸和亲亲戚戚。你把心里话对他们倾诉,也比对我这个陌生的男人强。”
她有些激动了,脸红一阵又白一阵,站起来又坐下,眼内包着泪水,差点吼叫起来:“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有许多朋友,可同他们在一起,像裹了层包装纸似的难辨真假。他们从没同我说过真话,我如果再同他们推心置腹,不是太天真了吗?”她久久地盯着他的眼睛,好像要从他的眼睛内追问她提的那些奇怪的问题。
侯一桃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还记得,不久前她才为他上市长家采访一篇假通讯,找上门来兴师问罪。这一晃,他便晃成了她最信得过的人。他不知造成这质的改变的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出,在她眼内,她是一艘从远方驶来的很疲倦的船,而他却是一座立在前方不远处的码头。尽管破烂不堪,但真实而稳定。
分手时,她对他说,她一定要报答他。他没问她怎么报答,但他知道一个小女孩子的报答不外是在他的生日或是什么节日里,送一个包裹着漂亮包装纸的小礼品。
还是这撒了辣椒面似的太阳实在,这阳光下或蓝或黑的人影实在。她走了,侯一桃仍然觉得那是一场缠绵在眼前的久久不散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