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左莉从车上跳下,她穿着雪白的连衣裙,皮鞋也是白色的。头发拉直成了披肩式,看起来窈窕又青春。侯一桃轻轻哼了一声,像没看见似的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喂,你生气了?不理我了?”左莉追上来,跟着他推的自行车。“生气的该是我呀!我在江边等了你好久!不信?你去问问那个老太婆。就是那个女儿让渡船淹死,苦苦等待证人的老太婆。她坐在电线杆子下嘴皮都冻乌了,我把她搀进了渡船的候客厅,她就睡在那些条凳上,那里避风。”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侯一桃一句话也没说,眼睛看着前方,继续推着自行车。
她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说了,默默走着,枯叶在他们脚下咕咕响着。夜深了,路上没人没车,他们的脚步声就响得刺耳。
侯一桃停下来,奇怪地问:“你跟着我干什么?你还不快点回家去!你老母亲独坐灯下等你,双眼都熬肿了呀!”
她什么都明白了,亮晶晶的水珠漫上眼眶,又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终于忍不住了,蹲下来,捂住脸抽泣起来。
“哈——”侯一桃一声怪笑,说:“你哭什么?哈——,该哭的我呀!是我这个傻头傻脑,轻易上当受骗的傻男人呀!”
她没抬头,哭得更厉害了。
“哈——”侯一桃仍在笑,声腔很大像在向这个沉寂的世界宣告什么:“我就是太相信你,同情你了,哈哈,我还准备在你想象的那个患精神病的母亲去世周年时,同你一起去江边祭祭。我还准备写篇东西,把你忘恩负义的父亲好好贬一顿,让全浪州的人都来看看,他们尊敬的市长是个什么货色。”
她望着他,一脸的痛苦,泪水在脸上滚动。他却苦笑了一声,说:“天才,哈哈,你简直个世间少有的编谎话的天才!你差点就让我害了你的家人,也害了我这个小小的记者。”
她头埋得更低,也没哭了。雪白的衣裙染上了路边的灰尘也没管,双手把脸捂得更紧。
“好吧,你不愿动,就蹲在这里吧。多吹点凉风,你也该清醒醒了。”
侯一桃跳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朝前蹬去。他越蹬心里越沉,不是这漆黑的夜,是他心里有件事放不下。他停下车,叫声不好,又往回蹬去。他是不放心把一个女孩子扔在这冷清清的夜里。
果然,他老远就看见两男人围着哭喊的左莉又推又搡。他心一急,鼓足气喊了声:“莉莉!”飞快地朝他们蹬去。
有个一脸凶相的男人回过头,恶狠狠地对他吼:“没你的事,还不快滚!”
侯一桃却摸出了手机,大声呼叫110。
两个男人见状,对视了一下,扔下猎物朝黑暗的树丛跑去。
侯一桃默默地望着她整理好弄乱的衣裙,对她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一声不吭,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手紧紧抓住侯一桃的腰带。他们都一声不吭,听着夜风拂动路旁梧桐树叶的哗哗声和车轮碾压枯叶的脆响声。到了莉莉家门前,她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进了门,然后插上了门。
侯一桃往回赶的时候,心里涌起股难言的滋味。他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房屋、树林和江岸,都是裹着一层又一层厚纱似的夜雾。他怎么冲也冲不出去。浪州,难道只是爷爷辉煌过的城市?只是父亲嘴里骄傲过的城市?对他来说,难道就这样的难以亲近和冷漠。
回到报社时,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傻瓜再傻下去,就变聪明了。所以,我再不会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