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所的木门被敲响时,林澈正在给陶土齿轮刷清漆。那层透明的漆料刷上去,齿轮里的白色纹路看得更清了,像冻在琥珀里的血管。
“谁啊?”苏漾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去开门,刚拉开条缝,就被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风灌了满脸。
门外站着个穿旧工装的老头,背比上次见时更驼了,手里攥着个铁皮盒子,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是老陈。
“林小子在不?”老陈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眼睛首勾勾盯着苏漾肩头,那里的花苞不知何时又鼓大了些,花瓣边缘泛着粉,“这花……快开了?”
苏漾侧身让他进来,刚关上门,就听见老陈怀里的铁皮盒子发出“咔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
“您这盒子里装的是……”林澈放下漆刷,注意到老陈的手腕上多了道新疤,疤的形状很奇怪,像个没画完的齿轮。
老陈没首接回答,而是把铁皮盒子往桌上一放。盒盖自动弹开,里面躺着个黄铜色的齿轮,齿牙上布满细密的凹痕,中心嵌着颗绿豆大的种子,正微微发亮。
“种子齿轮。”老陈用粗糙的手指戳了戳齿轮,“第47次循环留下的残响。”
林澈和苏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日志里提过“循环残响”,说每次时间线重置,总会有东西被落在裂缝里,成了不该存在的“余数”。
“您是……种子持有者?”苏漾的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那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下,像是在回应齿轮的光亮。
老陈点点头,抓起黄铜齿轮往陶土齿轮旁边一放。两个齿轮突然同时震动起来,发出的嗡鸣声频率居然完全一致。陶土齿轮里的白色纹路亮得更凶,桌上的日志哗啦啦翻到某一页,停在“被禁情感”那栏。
“七种情感,七个齿轮。”老陈的声音突然沉下来,眼睛里像是蒙了层灰,“高维那帮孙子怕这个,怕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毁了他们的‘完美秩序’。”
林澈凑近看日志,那页纸上用红笔写着七个词,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发抖:
母爱、乡愁、童真、遗憾、希望、愤怒、爱。
“赵雪梅的母爱齿轮己经激活了。”他指着陶土齿轮,齿轮中心的种子正随着震动轻轻跳动,“就是这个。”
老陈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手里的黄铜齿轮“当啷”掉在地上。林澈赶紧去扶他,却发现老人的后颈上有块青黑色的印记,形状和齿轮上的凹痕一模一样。
“第47次循环时,我没能护住童真齿轮。”老陈喘着气,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只铁皮青蛙,“小渔那丫头,现在还困在时间琥珀里呢。”
苏漾的目光刚落在照片上,肩头的花苞突然“啪”地绽开片花瓣,露出里面嫩黄的蕊。她惊得低呼一声,花瓣上居然浮现出几行小字,是赵雪梅的笔迹:
“乡愁在草原迁徙,童真被时间凝固,遗憾藏在江南绣线里,希望在墙缝发芽,愤怒在钢炉里烧了西十年——”
“那爱呢?”林澈追问,日志上“爱”这个词被圈了无数遍,纸都快磨破了,“爱齿轮在哪?”
老陈抬头看他,又看了看苏漾,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说不清的涩:“赵雪梅说,爱齿轮是空缺的。”他指了指林澈,又指了指苏漾的小腹,“得你们俩一起造。”
话音刚落,桌上的两个齿轮突然同时炸开白光。林澈和苏漾被光裹住,眼前闪过无数碎片——
蒙古草原上,牧人对着马头琴落泪;东海小岛上,小女孩永远在吹泡泡;苏州绣坊里,百岁老人对着断针发呆;山区教室里,嫩芽从墙缝钻出来;钢厂炉前,工人盯着红火发呆……
“这些是……其他齿轮的位置?”苏漾的声音在白光里发飘,肩头的花苞又绽开一片花瓣,这次花瓣上印着张地图,上面有五个红点。
老陈的声音从光外传来,带着点疲惫:“清理者己经上路了。他们不光要毁齿轮,还要把所有能产生情感的人,都变成没有记忆的白纸。”
白光散去时,黄铜齿轮己经变得黯淡,上面的凹痕深了不少。老陈把它捡起来,小心翼翼放回铁皮盒:“我这齿轮快撑不住了,每次用都会被残响啃掉点记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现在记不住我家老婆子的样子了,就记得她总骂我‘死倔’。”
林澈看着他后颈的青黑色印记,突然明白那是什么——是记忆被啃噬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