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雨是缠人的,淅淅沥沥打在绣坊的青瓦上,像有人在用细针挑着丝线。林澈推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的木门时,一股潮湿的樟木味扑面而来,混着点褪色的墨香。
“有人吗?”他轻声问,话音刚落就被脚下的线团绊了下——满地都是散落的绣线,红的绿的缠在一起,像条被揉乱的彩虹。
里屋传来“当啷”一声,像是金属掉在地上。林澈和苏漾对视一眼,绕过绣架往里走,就看见个穿藏青色斜襟衫的老太太,正蹲在地上摸什么,银丝般的头发挽成髻,用根玉簪子别着,颤巍巍的。
“您是沈婆?”苏漾扶着她站起来,注意到老太太的手指关节肿得厉害,指腹却磨出厚厚的茧,“我们是……”
“买绣品的?”沈婆抬起头,眼睛浑浊得像蒙着层雾,她手里攥着枚寸长的断针,针尖闪着冷光,“我这没好东西了,都绣坏了。”
林澈的目光落在屋中央的绣绷上。绷子上是幅没完成的《江南春意图》,青石板路绣了一半,石桥只绣了个桥桩,最显眼的是留白处——有块水渍像泪痕,边缘还沾着几根断了的绣线。
“这画……快绣完了吧?”他指着石桥的位置,那里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绣到一半突然忘了该怎么下针。
沈婆的眼神突然亮了下,又迅速暗下去。她转身走到土墙边,摸着上面褪色的字迹喃喃自语:“三月初三,桥上等……”字是用炭笔写的,笔画抖得厉害,“等谁来着?我咋又忘了……”
苏漾的指尖无意间碰到沈婆手里的断针,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下一秒,眼前突然闪过片模糊的画面——
1943年的雨,比现在更冷。穿蓝布衫的年轻姑娘把断针塞进另一个女人手里,那女人梳着齐耳短发,胸前别着支钢笔,是赵雪梅!“这针替我记着他,”年轻姑娘的声音发颤,“我怕哪天绣着绣着,就忘了他长啥样了……”
“苏漾?”林澈扶住晃了晃的她,“怎么了?”
“是赵雪梅!”苏漾指着断针,指尖还在发麻,“沈婆年轻时见过她,这断针是托赵雪梅保管的!”
沈婆突然把断针往桌上一拍,抓起绣绷上的丝线就往针眼里穿,穿了三次都没穿进去,急得首跺脚:“穿不进……阿远说过,针眼是路,线是回家的脚步,穿不进就回不来了……”
“阿远是谁?”林澈追问。
老太太却像没听见,突然放下针线,从樟木箱里翻出个褪色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泛黄的绣品:婴儿的虎头鞋、男人的荷包、女人的鬓花……每件上面都有朵没绣完的玉兰花。
“都没绣完……”沈婆摸着那些半成品,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荷包上,晕开个深色的印子,“我总觉得少了点啥,绣到一半就忘了该咋绣,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林澈拿起块绣着虎头鞋的绷子,用指尖捻起一根绣线。线是普通的蚕丝线,却带着点微弱的波动,跟陶土齿轮的震动频率很像。他掏出桃木梳,梳齿刚碰到绣线,线就突然亮起微光,在绷子上投出个模糊的影子——
穿军装的青年坐在石凳上,正帮年轻的沈婆理线,阳光落在他肩上,军装上的扣子闪闪发亮。“等打完仗,我就回来陪你绣完所有的花,”青年笑着说,“到时候让你把我绣进画里,就站在石桥上。”
“是记忆碎屑!”林澈眼睛一亮,“这些绣线里掺着沈婆的记忆碎片!”
苏漾的小腹轻轻动了下,她低头摸了摸,对沈婆说:“婆婆,您不是老糊涂了,是有人不想让您记起来。”她拿起那枚断针,针尖对着绣绷上的留白处,“您看,这里该绣个人,对不对?”
沈婆盯着留白处,突然“呀”了一声,伸手去抓断针,却在碰到针尖的瞬间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疼……”她捂着手,眼神又变得浑浊,“刚才想说啥来着?唉,又忘了。”
林澈注意到,断针的针尖处有个极小的凹槽,形状跟陶土齿轮上的某个纹路刚好吻合。他刚要把齿轮拿出来试试,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长衫、戴礼帽的男人站在雨里,手里拎着个红木盒子,笑眯眯地问:“沈婆在家吗?我来收那件《江南春意图》,说好今天取的。”
苏漾的胎记突然发烫,她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对林澈使了个眼色——这人身上的气息,跟草原上的清理者很像。
沈婆却很高兴,拉着男人往里走:“你来得正好!我正绣不下去呢,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少了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