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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愤怒的余温（第1页）

“吱呀——”

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像钝锯在割铁。林澈举着手电筒往里照，光柱劈开浓重的铁锈味，正落在炉前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大刘背对着门口，脊梁驼得像张拉满的弓，手里攥着的工牌硌在脊梁骨上，轮廓透过褪色的工装看得清清楚楚。炉心的火明明灭灭，映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炉壁上刻满的名字被火光舔得发烫——王建军、李铁根、张红梅……十二个名字，每个笔画里都嵌着焦黑的痕迹。

“谁？”大刘的声音像从生锈的钢管里挤出来，带着火星子的沙哑。

苏漾往前站了半步，手电筒的光扫过炉壁：“我们是来……”

“滚。”一个字，硬得像炉子里没烧透的钢锭。

林澈按住苏漾的胳膊，光柱落在大刘手里的工牌上——那是枚边缘磨平的铝制工牌，编号“07”，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工装，笑得露出白牙。“1978年，三号炉爆炸那天，你是当班班长。”

大刘猛地回头，火光在他眼底炸开：“你怎么知道？”

“老陈给的资料。”林澈没绕弯子，“资料说，十二名工友没跑出来，你把自己锁在值班室三天，出来就成了这样。”他指了指大刘驼成问号的背，“他们说你恨那些工友，恨他们操作失误毁了厂子。”

“放屁！”大刘突然抓起身边的铁钳，“哐当”砸在炉沿上，火星溅了半人高，“我恨他们？我是恨我自己！”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工牌被攥得变了形：“那天要是我没替王建军去拿他忘在更衣室的饭盒，要是我早十分钟喊他们撤……”声音突然哑了，“张红梅她儿子那天满周岁，她还说下班要带红鸡蛋给我尝尝……”

苏漾突然捂住小腹，轻轻“嘶”了一声——念念在踢她，胎记发烫，映出模糊的画面：穿工装的女人把红鸡蛋塞进饭盒，笑着说“老刘，替我给孩子取个名呗”。

“她叫张红梅，对吧？”苏漾声音发颤，“梳着麻花辫，左眼角有颗痣。”

大刘愣住，铁钳“当啷”掉在地上：“你怎么……”

“孩子叫‘念安’，平安的安。”苏漾看着炉心的火，“她托梦给你很多次，说不怪你。”

“托梦？”大刘嗤笑，笑声比哭声还难听，“我不配。”他突然扑到炉前，徒手去抓炉壁的名字，掌心被烫得滋滋冒烟也不缩手，“我就该跟他们一起炸成灰！凭什么我活着？凭什么我忘了他们的脸，忘了他们的声音，就记得爆炸时的火光？”

“所以你就用这破炉子困住他们？”林澈提高声音，“让他们陪着你烧了西十西年？你看看这火！”光柱扫过跳动的火焰，“温度再涨五十度，整座厂房都得塌！你是想让他们连骨灰都留不下？”

“我没困他们！”大刘红着眼吼，“是他们不肯走！你看！”他指着火焰中心，那里隐约浮着十二个模糊的影子，穿着烧焦的工装，却在对大刘挥手，“他们在等我……等我下去给他们磕头谢罪！”

“他们在等你让他们安息！”林澈也动了怒，抓起大刘的手腕往炉外拽，“你以为把他们锁在火里是赎罪？你这是自私！是用他们的魂灵给你自己的懦弱当枷锁！”

“我懦弱？”大刘挣扎，“我要是懦弱，会瞒着上面改了事故报告？会守着这破厂子西十西年？”

“改报告就是错的！”林澈盯着他的眼睛，“你以为瞒住设备老化的真相，保住厂子的名声，就是对他们负责？他们要的不是名声，是后人记得为什么会出事，是在也没人跟他们一样，死在冷冰冰的钢水里！”

炉心的火突然“轰”地蹿高，十二道影子在火里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大刘呆站着，掌心的燎泡破了，血珠滴进火里，腾起细小的青烟。“我……”他张了张嘴，突然蹲在地上，像个被抽走骨架的木偶，“我就是怕啊……怕上面查下来，说他们违规操作，说他们活该……”

苏漾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铁钳，轻轻放在他手里：“你看那火里的影子，他们在笑呢。”

大刘抬头，火光映着他满脸的泪，十二道影子果然在对他笑，张红梅的影子还比了个“抱孩子”的姿势。“红梅……”他哽咽着，“我对不起你……”

“老刘，该放下了。”一个声音从火里飘出来，像王建军的调子，“当年你替我拿饭盒，我还没谢你呢。”

“班长，三号炉早该拆了，留着害人啊。”是李铁根的声音，带着点痞气。

大刘猛地站起来，抓过铁钳对着炉壁狠狠砸下去！“哐！哐！哐！”刻满名字的炉壁被砸出裂痕，火星混着铁锈往下掉。他一边砸一边哭：“我混蛋！我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