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炸开的白光里,林澈听见玻璃碎裂的脆响——不是舱壁在碎,是心里那层隔了无数循环的隔膜,咔嚓一声裂了缝,带着点扎人的疼。
等白光散了,脚下竟踩着望不到头的玉兰花圃。3号舱的“林澈”正和扎马尾的“苏漾”撞在一起,手里的齿轮和磁带滚在泥地里,齿痕磕掉块边角,磁粉沾了点土,倒还歪歪扭扭拼成朵花。012蹲在不远处,机械臂上的巧克力渍发了黏,被另一个没戴机械臂的年轻自己用袖口擦着,蹭出道浅痕。
“原来你们长这样。”苏漾声音发颤,指尖碰向扎马尾的“自己”,两人同时瑟缩——想起第49次循环的暴雨,原来那次每个“苏漾”扑进“林澈”怀里时,都被对方衬衫纽扣硌了下腰。
所有“林澈”的口袋里都揣着刻痕齿轮,有的边缘卷了毛;所有“苏漾”发间都别着糖纸花瓣,有片缺了角。他们站成一片时,齿轮转得“咔啦”响,花瓣碰得“沙沙”响,竟凑出段《玉兰谣》,结尾跑了调,却比任何一次都清亮。
“不对劲。”012突然抬头,年轻的他也皱起眉——两人手腕上同时浮起倒计时:05:00。数字边缘闪着毛刺,像电视雪花。天空泛出诡异的红光,风里卷着电子杂音的焦糊味。
“它要格式化所有实体记忆。”赵雪梅的声音从花海深处飘来,她站在那里,怀表在掌心晃着,玉兰花花瓣上的字洇了水痕:“第81次循环,该回家了。”
林澈冲过去,指尖抚过花瓣刻痕——是自己的字!第80次循环被清除记忆前,他用最后力气刻的,“81”的“1”歪歪扭扭,当时以为早散在数据海里了。
“家在哪?”苏漾追过来,看见所有“自己”瞳孔里都映着同个画面:摆满旧物的小店,窗外玉兰树干上,刻着歪扭的“澈”和“漾”,“漾”字三点水被虫蛀了个小洞。
“系统叫‘冗余数据库’,我们叫‘家’。”赵雪梅把怀表塞进他手里,表链小环松了,晃悠着,“开门要有人当‘锁芯’,用记忆堵格式化程序,堵不住……就一起散了。”
012往前一步,年轻的他拍了拍他肩,掌心沾着机油:“第12次没送成的巧克力,化在口袋里黏糊糊的,这次补上。”他指向花海边缘淡化的影子,那些手指正在变透明,“再晚,有些‘我们’就要被格式化了,连糖纸都剩不下。”
林澈望着那些影子——有个“林澈”攥着第17次的橘子糖纸,边角卷了,沾着汗渍;有个“苏漾”给褪色磁带贴标签,标签歪了,用指甲刮半天没刮正。他们像被风吹的蒲公英,正化作光粒,落在花瓣上像层细雪。
“我留下。”林澈开口,苏漾拽住他胳膊,指尖掐进他掌心凹痕——那是刻了八十次的记号,每次刻完都要疼半天。
“不行!”苏漾哭腔里带泪,砸在他手背上,“第73次你试过,连影子都没剩下,我找了三个循环的光粒!”
“这次不一样。”林澈摸她发间糖纸花瓣,有点潮,“以前是被迫消失,这次是主动回家。”他举起怀表,花瓣上“第81次”烫得像第22次碰倒的烙铁,“它等的不是打破循环,是带着所有记忆找出口,哪怕挤点。”
所有“林澈”突然上前,把刻痕齿轮塞他手里,有个齿断了半颗;所有“苏漾”摘下糖纸花瓣,叠成朵花放他掌心,最外层沾着根头发丝。齿轮碰花瓣的瞬间,化作道金钥,悬在花海中央,钥匙柄留着齿轮断齿印。
012按了工牌,红光倒计时在脚下炸开,工牌边缘漆掉了块:“3分钟后启动锁芯程序,带钥匙开门。”他朝年轻的自己眨眼,机械臂关节咔响,“‘家’里留块黑巧克力,上次你买的太甜。”
林澈拽着苏漾往花海深处跑,身后012的喊声混着所有“自己”的声音,有的跑调有的发颤,像场乱糟糟却热乎的告别:“第81次,替我们好好活!别再把齿轮修反了!”
他们跑过淡化的影子,有个“苏漾”塞来片皱糖纸;刨过结露的根须,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的。花海尽头有扇门,用旧物拼的:齿轮门环有个齿歪了,磁带门轴卷着灰,门楣木牌写“记忆修复所”,“复”字撇短了,像被虫啃过。
怀表花瓣飞出来贴在门上,边角还卷着。金钥插进锁孔的瞬间,林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第1次循环苏漾骂他“笨蛋”的气鼓鼓,第22次花圃里她笑岔气的动静,第80次他在她耳边说“等我”的气声,带着点抖。
门锁转动的脆响里,天空红光退了,淡化的影子停下消散,在花海中挥手,有个“林澈”还在跳脚,像在催他们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