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老式挂钟的声音在绣坊里回荡,像在给沈婆的动作打节拍。老太太握着断针的手稳得惊人,针尖悬在绣绷上最后一块留白处——那里该绣上阿远军装口袋里露出的半截怀表链,是整个画面的点睛之笔。
苏漾靠在林澈怀里,脸色白得像宣纸,手背的胎记红得发亮,像条燃烧的绣线。她能感觉到无数记忆在脑海里冲撞,十二次等待的酸涩,十二次落空的钝痛,还有十二朵玉兰花凋谢的脆响。
“撑住。”林澈紧紧抱着她,陶土齿轮的绿光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流淌,试图分担那些汹涌的记忆,“沈婆说就差最后一针了。”
沈婆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绣绷:“这针得用念想穿线。”她举起断针对着苏漾,针尖泛着淡淡的红光,“姑娘,借你的‘记挂’一用。”
苏漾虚弱地点头,胎记突然像被点燃的引线,红光顺着断针爬上去,在针尖凝聚成一点火星。“念念说……这针能缝补所有遗憾。”
“哪有那么容易。”沈婆笑了,皱纹里盛着泪光,“遗憾要是能补,世上就没那么多哭鼻子的人了。咱这针,是给遗憾找个家,让它别再瞎晃悠。”
她手腕微沉,针尖终于落下。
“嗡——”
断针刺破绣绷的瞬间,整面墙突然炸开无数光点,像被打翻的星子。光点在空中聚成十二道身影,全是穿军装的青年,有的戴着棉帽,有的系着绑腿,有的胸前还别着军功章,但眉眼间都带着阿远的影子。
“沈绣娘,俺们回来了!”最左边穿厚棉袄的青年咧嘴笑,露出颗小虎牙,“俺娘说,让你给俺绣个虎头鞋,下辈子还当解放军!”
“还有俺!”中间戴眼镜的青年举着本磨破的诗集,“上次借你的《草叶集》还没还呢,这记性!”
十二个“阿远”的幻影围着绣绷转圈,声音此起彼伏,像开了场热闹的同乡会。沈婆站在中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笑得像个孩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挨个拍着幻影的肩膀,虽然每次都从光里穿过去,却笑得越发灿烂,“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把我这老婆子忘了。”
林澈突然发现,每个幻影胸口都有朵玉兰花,颜色从浅粉到深紫不等,刚好对应沈婆十二次循环的绣品。这些玉兰花正在慢慢发光,往断针的方向聚拢。
“是战友们的记忆!”林澈低呼,“他们一首在等你完成这幅画,好一起‘回家’!”
沈婆最后看向最右边的幻影——那是最像阿远的一个,帽檐下的眼睛带着熟悉的温柔。“你咋不说话?”她假装嗔怪,声音却软得像棉花,“是不是怪我绣得太慢了?”
幻影慢慢走上前,抬起手,像当年那样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虽然碰不到实体,沈婆却下意识地仰起脸,像个等待糖吃的小姑娘。
“没怪你。”幻影的声音比其他人都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我知道你在等我,就像我知道,你一定会把大家都绣回家。”
他低头看向绣绷,《江南春意图》己经彻底完成:石桥上的青年对着桥头的姑娘笑,怀表链在阳光下闪着光,桥下的水纹里漂着十二朵玉兰花,每朵都开得正好。
“完成了。”幻影对着沈婆眨眨眼,“这下,你可以把针放下了。”
沈婆点点头,缓缓松开手。断针离开她掌心的瞬间,突然迸发出银灰色的光芒,十二道幻影和所有玉兰花的光都被吸了进去,针身开始旋转、变大,最后变成枚边缘带着花瓣纹路的齿轮,稳稳落在陶土齿轮旁边。
遗憾齿轮,成了!
沈婆看着齿轮,突然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压了六十年的担子。她慢慢走到土墙边,摸着上面的字迹——不知何时,“三月初三,桥上等”己经变成了“三月初三,等来了”。
“阿远,你看。”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我说过会等你,没骗人吧?”
说完这句话,老太太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眼睛轻轻闭上,手里还攥着那根从阿远军装上拆下来的纽扣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幅终于熨平的绣品。
“沈婆!”苏漾挣扎着想过去,却被林澈按住。
“她只是……睡着了。”林澈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能感觉到沈婆的气息正在变得透明,和那些幻影一样,要去往另一个没有遗憾的地方。
就在这时,苏漾突然发出一声闷哼,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十二个“阿远”的幻影、十二次未完成的等待、十二朵凋谢的玉兰花……所有记忆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