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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第4页)

唐婉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刚刚离开,格桑也拦下了一辆车坐了进去。格桑告诉司机,跟上前面那辆。司机很有**,热情高涨地说了声没问题,一脚油门下去就有超越目标的架势。格桑忙劝道:“不要超过去,只需要跟住就可以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向东行驶。这个时候,格桑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定位上的混乱,他几乎认为,自己代表着另一种权力了,可以去命名与定义,现在,他是正义的化身,在追捕一名狡猾的嫌疑人。格桑这辆车上的司机是个十足狂妄的家伙,像一个善于类比的抒情诗人,一路上喋喋不休地批评着前面那辆车上司机的驾驶水平。正巧途中有辆奥迪插在了那辆车的前面,就更让这个家伙找到了证据:“饭桶啊,妈的学过开车没有?也敢出来跑出租!”最后的结果是,在一个“丁”字路口前他自己的车被红灯拦下了,眼睁睁地看着目标从眼前消失掉。这家伙肩膀一耸,振振有词地说:“哥们儿,没辙啦,交通规则总得遵守吧?”

在“丁”字交叉路口,格桑失去了自己的目标,成为一个身份模糊的人。从哪里开始?从哪里失去?格桑只有徘徊在原地,虚妄地蹲在路边。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某种奇迹的发生。

距离格桑不远的地方,蹲着一个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人,穿着同样的深色棉夹克,在冬天里戴着同样的墨镜。不同的是,这个人面前还摆着一个卦摊,十几只竹签扔在脏兮兮的红布上面。格桑无意中看过去,不由得连打了几个寒噤,他以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蹲在街边,他们各自成为对方的镜子。

眼看到了中午,格桑打算吃点东西。街对面有一家西饼屋,格桑跑过去买了两袋面包。毫无原因,他走回来将其中的一袋放在了那个算卦人的面前。这个和格桑在表面上毫无二致的人丝毫没有表现出疑惑,心安理得地吞食起那袋面包。格桑蹲在他身边,有一种朴素的力量令格桑泪流满面,眼泪一直流进嘴里,和着面包被吞咽下去。他们进食的速度都是一样的,一口一口,协调一致。共同塞进最后一口面包后,算卦人站起来收拾了他的卦摊,把它们塞进一只黑提包里。这时格桑才发现他是个瞎子,他从身后摸出了一根竹竿点在地上,厾厾厾,准确地点到格桑面前。

“兄弟,先前所有的,早已起了名,谁能告诉你身后在日光下有什么事呢?”

说完,瞎子在竹竿的引导下庄重地离去。

这是什么样的语言啊!格桑如遭雷击。与此同时,奇迹真的显现,神灵降临在“丁”字交叉的路口——唐婉从马路对面的一辆出租车里下来,四下看看后向东而去。格桑跟上去,陷入巨大的感动和虔诚之中,犹如回到了那块诗意的神秘之地。

唐婉走得很散漫,走了大约半小时,她进入了一座居民小区,三拐两拐,上了其中的一个单元。格桑被单元的电子门挡住,只能从脚步声判断出她上了三楼,并且进了左边的一套房子。妹妹苏袖就在上面——这个判断令格桑别无选择,他伸手揿下了302室的对话键。

“上来吧。”

唐婉的声音从对话器中转出来。她根本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说“上来吧”,显然,她发现了格桑。电子门被打开了,上楼时格桑心里充满了虚构的热情。他将面对怎样的状况呢?当他真的站在两个通缉犯的面前时,将如何衡量他们的罪与非罪?格桑的态度是莫衷一是的,脑海里甚至出现了这样的画面——自己将加入这支嫌疑人的队伍,和这几个绝望的人一同逃往天涯海角,苏袖与唐克,自己与唐婉,哦,还有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女儿,届时会出现一种难以言状的奇异组合,他们将浩浩****地搀扶着投奔高原,挤在羊圈里相互取暖,天亮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美丽的喇嘛庙,是雪山和青草,是无尽的光明普照之下的无尽岁月……

302室的门虚掩着,格桑直接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至少没人来迎接他。只有卫生间传出哗哗的水声。看过这套房子的整个布局后,格桑顿时明白自己遭到了失败。他首先看到的是客厅正中挂着的照片,照片上唐婉和一个男人、一个男孩组成了一个标准的三口之家。那么,这里是那种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唐婉绝对不会愚蠢到把两个通缉犯窝藏在自己家里。

“帮下忙好吗?”唐婉在卫生间里说。

格桑在卫生间那扇门前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了。卫生间很大,里面蒸气氤氲,更加强化了格桑的忐忑与迷乱。一只带着水珠的红酥手从浴帘后伸出来,孤独地举在空中。

帮忙递条毛巾。

格桑从墙上的毛巾架上抽出一条毛巾,过去交在那只手上。那只手并不急着收回去,而是将毛巾在空中突兀地摇摆,让它也成为一只翻云覆雨的手。格桑只有转身离开了。格桑感到自己在一瞬间虚弱了下去。

莫,莫,莫。

第二天,格桑的跟踪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玩笑。起初他还抱有幻想,以为自己能够欺骗过去坚硬的真实。他很正规地戴着墨镜,按照一个自认为合理的距离跟在唐婉背后。唐婉途中钻进一间公厕时格桑还紧张了一番,认为她会有所企图。不料她很快就出来了,把一张纸巾揉成团,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抛。这团纸巾是冲着格桑丢过来的,仿佛一记凌空而来的耳光。

中午的时候,唐婉进了一家快餐面馆。格桑站在门口等待时她突然在里面招呼道:“进来一起吃吧。”格桑硬着头皮走进去和她面对面坐下。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摆在跟踪者与被跟踪者之间,还有比这更荒谬的吗?格桑陷入难堪的局面里,决定不管不顾了,直截了当地质问她:“他们藏在哪里?”

“你是个聪明人,不应该问出这个问题。你知道,一旦你得到了答案,就是给自己背上了十字架。”

“你这么做,考虑过后果吗?”

“你这么做,想搞出什么后果?”

格桑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在一瞬间感受到了这个女人身上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却是来自一种巨大的脆弱,只是因为它巨大,所以才成了力量。

“我,和你一样,我也没有选择,”格桑艰难地说,“我只能去帮助他们……”

“帮助?用法律的词汇来说,应该是——”

“是的,包庇。”格桑承认。

唐婉凝神看着格桑,眼神里有种令格桑怦然心动的东西,那是一种濒临绝境时骤然得到安慰后的惊诧,宿命般地不可思议。

原来,她喃喃地说:“你依然是个诗人……”

格桑想继续追究下去,唐婉却不容分说,她用一根筷子指指格桑眼睛上的墨镜,郁悒地说:“其实这根本蒙蔽不了警察,就像我头上的,只是一个发套而已,它们掩盖不了什么,改变不了我们现在是两个犯罪嫌疑人的事实。在警察眼里,我们已经具备犯下包庇罪的嫌疑。其实我们已经怕了,我们知道,我们有犯罪的动机和愿望。不是吗?我们戴上这些东西,只不过是想要安慰自己内心的恐惧。但是,你瞧,我们除了欺骗自己,谁也欺骗不了。”唐婉用筷子指指肩后,格桑顺着筷子望出去,不由得大吃一惊。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算卦人在马路对面隔着墨镜向他们玩味地眺望着。

他们并肩走回到大街上。两个进行了微不足道的伪装后的中年男女,隐去真实面目,双双走在冬天的马路上,世界于是也为之虚幻。在整个世界的虚幻中,他们成为两个纯粹的相互依存的人。

一连三天,他们都这样结伴而行。格桑会准时地出现在唐婉家的小区门前,唐婉也会准时地出现。然后,在傍晚的时候,格桑会把唐婉一直送到她家的楼下。格桑试图以此探究出那两个人的藏匿之地。但是唐婉坚定地缄默着。“你知道了又怎样呢?”她说,“无非是把自己逼到悬崖边,我已经知道了,但是更加无能为力。”格桑陷入虚无的状态里,看着身边这个有着古典之美的女人,体力与智力都产生出弥漫性的痛楚。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认真地躲避着无所不在的监视,如同两个笨拙的演员,在空旷的舞台上兢兢业业地表演着。一开始,他们之间是有一些距离的。后来,他们自己都没有觉察到,两个人的手曾经片刻地挽住了一两次。

最后一天的傍晚,唐婉在单元门前哀伤地看着身边的格桑,问他:“不上去吗?”格桑摇摇头,她就自己上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领着一个半大的男孩从单元出来。格桑认出了这对父子,他们就是照片上和唐婉组成一个标准家庭的那两位成员。父子俩精神焕发,对生活充满了信心的样子,脸色都好得令人妒嫉。他们知道吗,在这块盆地中,他们的亲人陷入了令人动容的憔悴。

格桑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渐渐地和冰冷的石凳成为一体。

唐婉却再次出来了,她好像没有看到一样从格桑身边走过去。格桑刚刚迈步跟随,她却突然转过身来,凝视着他说:“退出去吧,放弃吧,你不要再搅和进来,就让我为你这个诗人去做这件违背幸福的事情吧。”

格桑木讷地望着她,望着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逐渐崩溃,坍塌,终于放声恸哭,掉头跑起来。格桑紧紧跟在她身后。他们跑到大街上,跑过车来车往的马路,一前一后,没有追逐者,而是被尘世共同追逐着。格桑的心剧烈地痛起来,一种似曾相识的情感爬上心头。格桑突然觉得前面的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女人,就是那个曾经在高原上奔跑的他的女人……

唐婉跑进了一片平房区,一下子消失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夕阳下四通八达的巷道阒无人迹,只灌满了灰色的稀薄的风。失去目标的格桑举棋不定。每一个方向都成为可能时他便没有了方向。茫然失措之间,格桑想起了自己的法器,那只悬挂在他胸口的转经轮。格桑的手伸进自己的怀里,它就在那里,在他的心脏之上,须臾不曾离去,如此妥帖与可信。格桑用拇指和食指轻捻它的轴柄,它回旋起来,赐予他那种无上的不受制约的权力,驾驭着他一同回旋,回旋,回旋,一直拐出去。

格桑在这夺目的光芒之中回到了他所有的形式与内容之中。诗人格桑清晰地看到:世界在这一刻从苍白,到洁白,到银白,抑或从鹅黄,到橘黄,直至金黄。他们,妹妹苏袖,瘸腿唐克,他和他的女人、女儿,唐婉幸福的一家三口,乃至凛冽的父亲,乃至所有的人,在银白金黄的世界里,全部具备了诗意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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